那天傍晚沈枝从楼下上来的时候,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。她走到楼梯拐角停了一下,手扶着栏杆,等那股眩晕过去才继续往上走。最近那种感觉来得越来越频繁,有时候是站起来的时候,有时候是低头系鞋带的时候,有时候什么也没做就突然涌上来,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深处被轻轻抽走了一截。她走到客房门口推门进去,在床沿坐下来,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去洗手间。
镜子里的人瘦了不少。颧骨比以前突出了一些,锁骨下方那一片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的血管走向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的血管,颜色比从前深,透过那层薄薄的皮肤看得清清楚楚。她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,水是凉的,扑在脸上时她闭了一下眼。擦干之后她走出洗手间,看见顾淮之正站在客房门口。他手里端着一只碗,碗里是刚熬好的药,热气从碗口升起来,在他脸前散开。
“你上来了。”他说。她说:“嗯。”他把药端进来放在床头柜上。“趁热喝。”她说好。他站在那里没有立刻走,也没有坐下来,就站在床边看着她。她端起碗喝了一口,苦味还在,但已经能喝得下去了。她又喝了一口,把碗放下,抬头看他。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停了一会儿。他开口了,声音比平时低一些:“明天去医院。”她说:“好。”他又说:“我陪你去。”她说:“好。”他说完这些之后没有再说什么,转身走出了客房,顺手带上了门。门板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响。
她坐在床沿没有动,低头看着那只空碗。碗底还残留着一点深褐色的药渍,沿着碗壁慢慢往下淌了一小段就干了。她把碗拿起来放在桌上,站起来走到窗前。天已经暗了,院子里的红芍药在暮色里变成了一片深色的轮廓。她站了一会儿,听见走廊里传来他走回书房的脚步声,然后是书房门打开又合上的声响。她站在窗前又待了一会儿,直到窗外最后一点天光被黑夜吞掉,才转身走到床边躺下来。
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她侧躺着看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路灯光,那道光在天花板上慢慢移动着,像一个看不见的东西正在经过。她翻了好几次身,把被子拉上来又放下去,最后坐起来端起桌上那杯水喝了一口。水已经凉了。她喝完之后又躺下来,闭上眼睛,但脑子里还清醒着,听着楼下偶尔传来的一点声音。
后半夜的时候她听见了楼梯上的脚步声。那脚步很轻,像是怕吵醒什么,一步步沿着楼梯往上走,在客房门口停了一下。她闭着眼没有动。门把手轻轻转了一下,又松开了。脚步声没有继续走向主卧,而是折回来了。然后她听见走廊尽头传来书房门被推开的声响。她没有起身去看,只是躺在黑暗里听着那扇门合拢的声音。书房那边安静下来之后,整栋房子又恢复了原来的安静,只剩窗外偶尔有风穿过枝条的声响。
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。再睁开眼的时候,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。她侧躺着缓了一会儿才坐起来,披了件外套走出客房。走廊里很安静,壁灯还亮着。经过书房门口的时候她看见门半掩着,里面透出一点灯光。她停了一下,轻轻推开了门。
顾淮之趴在书桌上睡着了。他的头枕在交叠的手臂上,脸侧向一边,台灯还亮着,光落在他侧脸的轮廓上,把他半边脸的皮肤照得微微发亮。他的呼吸很浅很均匀,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着。他面前的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开的册子,不是文件,是她那本牛皮日记。它摊开着,页面朝下反扣在桌面上。他的一只手搭在册子边缘,手指微微蜷着,像在梦里还在翻页。
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进去,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他。他趴在那张日记上面睡着了,像是一边看一边就撑不住睡了过去。她看见他的外套搭在椅背上,袖口卷着,手背上还沾着一点干了的墨迹。她看见台灯的光落在他后颈上,把那一小片皮肤照得微微发亮。她看了很久,没有走过去,也没有叫醒他。她只是站在门口看着,看他趴在那里睡得那么沉,连她推开门的声音都没有惊动他。最后她轻轻把门带上了,动作很轻,门板和门框之间几乎没发出声响。
她回到客房坐在床沿上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。她想起他说“明天去医院”的时候的声音,和刚才他趴在书桌上睡着了的样子。她不知道他在那本日记上看到了哪一页,也许看到了第一页,也许看到了中间,也许已经翻到了最后。她不知道他看到那些字的时候想了什么,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开始翻的。她只知道那本日记现在正摊开在他的书桌上,页面朝下反扣着,就像他不想让别人看见他读到了哪里。
她坐在那里把这件事想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。天已经亮了,晨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片上。她伸手碰了一下最靠近她的那片叶子,指尖触到叶面的一层薄薄凉意。她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去洗漱。
那天早上他下楼来的时候,眼睛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灰色。他站在厨房里倒水,听见她下楼的声音回头看了她一眼。他说:“粥在锅里。”她走过去盛了一碗粥,坐在餐桌前慢慢喝着。他站在旁边喝了一杯温水,放下杯子之后说:“吃完就走。”她嗯了一声,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粥。她看见他握着杯子的手指上还有昨天那点没洗干净的墨迹,在晨光里显得很淡,像一小片被纸页蹭上去的痕。
两个人一起出门的时候,院子的晨光正好落在红芍药那排叶片上。她经过那片花圃时脚步慢了一下,看了一眼那些正在变绿的叶片,然后跟在他身后走出了院门。他走在前面半步,步伐比平时慢一些,像是在等着她跟上来。她跟着他的节奏走了几步,感觉到自己的步子也跟着慢下来了,和他保持着半臂的距离。两个人走在早晨的街道上,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,一前一后落在人行道上。
她走在他身后,看着他外套后摆随着步伐微微摆动着。她把自己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,让它们自然垂在身侧。早晨的风从前面吹过来,带着一点凉意,也带着一点泥土和草木的气息,吹过她的脸,吹过她垂在身侧的手指,然后继续往身后的方向走去了。她跟着他走过那条熟悉的街道,经过那家他们常去的超市,经过那棵开始发出新芽的老槐树,经过那些正在慢慢变暖的空气。她没有加快脚步赶上去和他并排走,也没有放慢速度落在后面,就保持着那半臂的距离,一步一步地走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