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序走后第三天，顾淮之打开了一个抽屉。
那个抽屉在书房最下面一层，一直锁着。钥匙放在笔筒底层，很少用，铜面上积了一层暗色的氧化痕迹，边缘生出几点绿色的锈斑。他把钥匙抽出来的时候指腹蹭过那些锈斑，感觉到一阵轻微的粗糙。锁孔有些紧，他转了两下才拧开，抽屉弹出来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，像一只被关了太久的匣子终于松开了自己的盖子。他拉开抽屉的时候动作没有停，但拉开之后他停住了，里面的东西已经在那个抽屉里锁了很久，久到他几乎快忘了它们还在。
抽屉里面只有两样东西。一本旧相册，一个牛皮纸信封。相册的封面是深褐色的，边角已经磨得发白。他没有翻开它，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就移开了。信封没有封口，里面的东西把牛皮纸撑出了一道浅浅的凸痕。他把信封拿起来，手腕上立刻感觉到里面的分量，很轻，但带着纸张多年积压后的紧实感。他把信封口朝下抖了抖，几张纸从里面滑出来落在桌面上，最上面那张对折了两次，折痕很深，边缘已经有些发毛，纸角微微卷起。
他把那张纸抽出来展开。纸上的字很少，一行，写在纸张上半部分。墨迹的颜色偏淡，像是用一支快没水的笔写完的，写到最后一个字时笔尖顿了顿，在纸面上留下一小团比别的笔画更深的墨痕。他认得那些字，起笔重收笔轻，写到最后总拖出一个小弯。那是沈薇的笔迹。以前他笑过她这个习惯，她说改不掉。此刻那个小弯就在他面前，落在最后那个字的尾端。
“替我照顾好我妹妹。”
就这一行。没有称呼，没有落款，没有日期。他把那张纸翻过来看背面，背面是空的。他又翻回正面把那行字重新看了一遍，一个字一个字地看，看得很慢。那个“妹妹”两个字的位置墨迹比前面几个字更浓一些，像是写到那里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多停了一拍。他坐在那里看了很久，久到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从桌角爬到桌面上，又从桌面上慢慢滑下去。他把那张纸放在桌面上，折回原来的样子，折痕对齐了原来的折痕。
那天下午他出门去了一趟老宅。沈家旧宅这些年一直空着，院子里的荒草长到了膝盖那么高。他穿过那条被草埋住一半的小径走到那间房门前，门板上还留着几道深深浅浅的划痕，是小时候沈薇刻上去的。钥匙一直放在门框上方的缝隙里，他伸手摸到它，金属被多年的灰尘裹着，触手粗糙。锁孔也有些紧，他拧了两下门才推开，一股混着旧木头和干纸片的气味涌出来。
房间里的东西都还保持着沈薇走之前的样子。书桌、衣柜、床铺、窗台上那盆已经干枯的植物，连挂在椅背上的那件外套都还在。他没有动那些东西，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。抽屉里放着一些旧笔记本、几只发夹、一枚断了线的胸针。他找了一会儿，在最下面那层翻到了另一个信封，比书房那个更薄，没有封口，里面只有一张纸。他抽出来展开。上面也只有一行字，还是沈薇的字。“他太慢了，等以后想明白了，让他别太难过。”写到最后那个“过”字的时候笔尖又拖出一个小弯，和平时一样。他拿着那张纸在书桌前站了很久。窗外有几只麻雀落在院墙上，叽叽喳喳地叫了几声又飞走了。他把那张纸折好，和书房那张一起放进外套内侧口袋里，然后锁好门，把钥匙放回原处。
从老宅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，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。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，风穿过行道树光秃秃的枝条吹在他脸上，凉丝丝的。他伸手摸了摸口袋外面那层布料，两张纸的边角贴着他的掌心，一动不动。他站在路边的那段时间比平时长了一些，久到路灯全部亮齐了，久到最后一个路过的人影消失在小巷拐角。他把口袋里的两张纸又按了按，确认它们还在，然后往前走。
那天晚上他回到家，沈枝正坐在客厅里看书。窗台上那杯水还放着，没有动过，水面映着台灯的光。她听见他开门的声音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，他没有说话，在沙发另一边坐下来。她低下头继续看书，翻了一页。他坐在那里从口袋里把那两张纸拿出来，放在茶几上，折痕朝上。
她没有去看那两张纸，只是把书合上了，放在膝盖上。两个人隔着一张茶几安静地坐着。那两张折好的纸就放在他们中间，像两枚被轻轻放下来的、还没有拆开的答案。她看了一眼那两张纸，又看了他一眼，然后低下头，把书重新翻开到刚才那一页。她没有问他去做了什么，也没有问那张纸是什么。她只是继续看着那一页，过了很久才翻过去。翻页的时候她的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一下，然后慢慢翻过去，那一声纸页摩擦的细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。
那天深夜她回到房间后坐在书桌前，从抽屉里取出自己的日记本。她握着笔想了一会儿，在那一页上写了几行字：“今天他带回来两张纸。是她的字。我没有看。他把它们放在茶几上，就放在我们两个人中间。他把它们带回来了，好像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它们，只能放在那里。我把它们留在那里了，让它们待在他能看见的地方。”她写完把笔放下，合上本子放回抽屉里。她站起来走到窗边，路灯的光落在院子里那排红芍药上，叶片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着。那些叶片已经比刚种下的时候展开了不少，嫩绿色的叶面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色泽。
她知道那两张纸后来被他收走了，他没有把它们放回抽屉里，也没有丢掉。她不知道他把它们放在哪里，也许在书桌那层抽屉里，也许在别的什么地方。她没有问，也不想问。她只是站在窗前看着那些正在生长中的叶片，看着它们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回应着那些已经过去的时间。她知道那两张纸还在这个房子里，和他在一起，和她在一起，正在以一种她不知道、也不需要知道的方式留在这个家的某个位置上。她只需要知道他已经把它们带回来了就够了。
窗外的风穿过那些叶片时发出细小的沙沙声，她站了很久，直到窗玻璃上凝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。她在那层雾气里用指尖轻轻划了一道弧线，透过那道弧线可以看见外面路灯下那些正在微微晃动的叶片。她看了一会儿，然后转身走回床边躺下来。她把手搭在被子外面，感觉到那两张纸的重量还留在楼下的某个抽屉里或者某个角落里，像两枚还没有被打开的种子，正在这个房子的某个位置里安静地待着，没有发芽，也没有腐烂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