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序是周三下午来的。那天沈枝刚午睡起来,听见楼下的门铃响了两声,然后是顾淮之去开门的脚步声。她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时候,林序正站在玄关换鞋,风衣肩上落着几片枯叶,是院子外面那棵老槐树最后的残叶。他抬头看见她,笑了一下,那个笑容比上次浅一些,收得也快:“嫂子,打扰了。”她说不打扰,转身去厨房泡茶。她烧水的时候听见客厅那边两个人坐下来的声音,沙发弹簧微微下陷又弹回来,然后是很长的安静,没有说话声,也没有开电视的声音。她把两只茶杯端出来的时候,林序坐在沙发那头,顾淮之坐在他对面,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大片空着的茶几面。她把杯子放在两个人面前,林序说了声“谢谢嫂子”,顾淮之没有说话,只是把杯子往自己那边拢了一下,杯底在茶几面上磨出很轻的一声响。
她转身准备上楼的时候林序叫住了她:“嫂子,你坐会儿吧。”她停下来看了一眼顾淮之,他没说不让她坐。她就在旁边那张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没有端杯子。林序喝了一口茶,放下杯子,先是随便聊了几句,问了问最近的天气,问了问院子外面那棵老槐树今年发得怎么样,顾淮之答得很短,“嗯”“还行”“发得晚一些”。林序没有再继续问天气,他把杯子拿在手里转了一圈,杯壁上的热气正在往上散。他说:“你最近瘦了不少。”顾淮之“嗯”了一声。林序又问:“是换季的事?”顾淮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没有回答。林序看着他喝水的那个动作,没有再追问。他把杯子放回茶几上,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。
林序靠在沙发靠背上,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,他的目光落在顾淮之脸上,落了好一会儿才移开。他说:“我今天来不是找你有事的。”顾淮之说:“我知道。”林序说:“我是来看你的。”顾淮之没有接那句话,只是坐在那里,手指搭在杯壁上。沈枝坐在那张单人沙发上,她看见林序的目光落在顾淮之的手上——那只握着茶杯的手,指节上有几道很浅的旧痕,是熬药时被锅沿烫到留下的,拇指侧面还有一道更浅的印子,像是被什么磨过。林序看了那几道痕几秒,目光从手上移到他的脸上。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,墙上的钟在走,秒针每跳一下都听得清楚。林序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:“你最近在忙什么?”顾淮之说:“没什么。”林序又问:“公司那边呢?”他说:“有人盯着。”林序点了点头。他把茶杯从茶几上端起来,转了半圈,又放回去。杯底这次落得很轻,几乎没有声响。
他站起来走到窗边,往外看了一眼那排新种的红芍药。那些嫩绿色的叶片在午后的光里微微晃动着,根部被翻松过的泥土还是深褐色的,边缘被拍出了一圈浅浅的凹痕。林序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来,双手插在裤袋里,背靠着窗台,说了一句:“我以前没见过你下厨房。”顾淮之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。林序继续说:“更没见过你早起。”他停了一拍,“你以前连自己胃疼都不管。”顾淮之没有回答。他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,放回杯碟上,杯底和碟子碰在一起,发出一声很轻的响。林序看着他的那个动作,目光从他的手移到他的脸上,又移开。
他站在那里没有走,也没有回到沙发上坐下,就靠在窗台边看着顾淮之。隔了一会儿他说:“你以前熬过药吗?”顾淮之说:“没有。”林序说:“那你现在会了。”顾淮之说:“会了。”那两个字说得很短,但林序站在那里的时候听得很仔细,他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,只是看着顾淮之,像在确认什么。他看见顾淮之的手指在杯壁上摩挲了一下,动作很轻,像是在让什么从指腹底下经过。他看见那只杯子里的茶已经凉了,杯壁上凝着水珠。他把这些细节一个一个地收进眼里,然后他说:“行,我知道了。”
他走到沙发前把已经凉了大半的茶端起来一口喝完了,放下杯子,走到玄关换鞋。他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动作很慢,系完两只鞋站起来,对沈枝说:“嫂子,我走了。”又对顾淮之说:“有事你打给我。”他推门走出去,在门口停了一拍,没有回头,只是站在那扇门的外侧把门带上了。
顾淮之坐在沙发上没有动,沈枝坐在旁边也没有动。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地板上轻轻晃动着,风从门缝底下挤进来一线,掀起了茶几上那张没用过的杯垫的一角又落下。过了好一会儿,顾淮之才开口:“他知道了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一件他已经预料到的事。沈枝看着他,他坐在那里,两只手搭在膝盖上,目光落在那两只已经空了的茶杯上。他又说:“他一直都知道。”她听见那句话之后没有追问“知道什么”,也没有说“他知道也没关系”,她只是坐在那里,和他隔着一张小茶几的距离,看着那两只并排放在茶几上的空杯子。
那天傍晚她走进厨房准备热水的时候,顾淮之已经站在灶台前了。他看见她进来,没有回头,只说:“药我会熬。”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,和他一起看着那口正在烧水的锅。水还没有开,锅底只有一些极细小的气泡正在聚集,还没有连成线。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正在聚集的气泡,感觉到他站在她旁边的那个位置是稳的,他的肩膀在收着的时候是平的。他没有再提林序说的那些话,她也没有提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细小的气泡正在锅底慢慢汇聚成一条线,正在往水面上升。窗外的天正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,暮色穿过厨房的窗户落在灶台上,落在那口锅的锅沿上,落在他握着锅柄的手背上。她看着那些暮光在他手背上缓缓移动的样子,觉得那口锅里的水正在被时间慢慢煮着,正在一点一点地从冷变温,从温变热,正在完成它自己的过程。
那天晚上她回到房间之后坐在书桌前翻开日记本,握着笔想了一会儿。她没有写太多,只写了两行:林序今天来了。他在客厅坐了一会儿就走了,跟顾淮之说了些话。她写完之后看了看那两行字,又翻开前面的几页看了一眼,然后合上本子放回抽屉里。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,路灯的光落在院子里那排红芍药上,叶片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着。她看了一会儿,转身走回床边躺下来。她听见楼下厨房那边还有一点动静,大概是他在洗那只锅。水声很细,隔着一层楼板传上来,像一根线。她躺在那根线的末端,听着它从有到无,从细到消失,然后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,闭上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