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1章 反向追踪,信号的彼岸
通讯器那头沉默了。
巫十九没有追问,只是呼吸声变得绵长而均匀,像一头蛰伏的猎豹,用安静给予他最大的信任。
宁千机不再言语,意识再次沉入那片由青铜丝线构成的浩瀚星海。
之前,他像个闯入者,被动地防御,侥幸地反击。
现在,他成了这里暂时的王。
那些曾对他咆哮的指令洪流,此刻温顺地流淌在他的指尖。
他能感觉到每一个节点的状态,能“听”到这座城市钢铁骨骼的每一次轻微呻吟。
他将搜寻的指令,从“中央祭坛”,换成了另一个更隐晦的词——“最高权限”。
他想找到爷爷。或者说,找到爷爷用来远程遥控这里的“终端”。
数据之海翻涌。
无数加密的日志、冗余的指令、废弃的端口信息被筛选、比对。
他的灵魂力像无数探针,刺入网络的每一个角落。
很快,他找到了那道金色指令的残留痕迹。
它像一条深海巨兽游过后留下的航迹,即便被系统自动清理,依旧在底层协议中留下了无法磨灭的扰动。
就是它。
宁千机调动起整个枢纽的运算力,沿着这条航迹逆流而上。
这个过程,远比他想象的要凶险。
航迹的每一个节点,都布满了爷爷留下的陷阱。
第一个陷阱,是一个“逻辑自毁”程序。
任何试图追踪的行为,都会触发一个问题:一加一等于几?
看似简单,但无论回答什么,都会被判定为“思维入侵”,从而引发该数据段的彻底格式化,线索也就此中断。
宁千机看着那个幼稚却致命的圈套,没有回答。
他直接调用权限,绕过了这个逻辑判断,强行读取了下一段路径。
就像一个拿着万能钥匙的管理员,根本不屑于去猜保险柜的密码。
第二个陷阱,是一片由无数废弃指令构成的“数据迷雾”。
这些指令相互矛盾,首尾相连,形成了一个庞大的死循环。
一旦陷入其中,追踪者的心神就会被无尽的、毫无意义的运算耗尽,最终灵魂枯竭。
“十九,报时。”宁千机忽然开口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。
他的意识正悬停在迷雾的边缘,不敢贸然深入。
“凌晨三点十七分二十一秒。”巫十九的声音清晰地传来,不带一丝犹豫。
二十二秒。
二十三秒。
“四十二秒。”
“停。”宁千机猛地切断了与那片迷雾的连接。
短短二十秒,他已经感觉到自己的灵魂力被那片迷雾无形地抽走了一丝。
就像站在一个巨大的漩涡旁,仅仅是凝视,都会被吸走心神。
他冷静下来,没有再尝试强行突破。
他开始分析迷雾外围的指令构成,寻找其运行的规律。
这片迷雾并非混沌一片,它在以一种极其缓慢、但富有节奏的频率,进行着整体的“呼吸”。
每一次“呼吸”,都会暴露出一个极其短暂的、一闪而逝的稳定通道。
“十九,帮我计时,心跳三次,报一个数。”
“好。”
巫十九那边传来极轻微的衣物摩擦声,似乎是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。
“一。”
宁千机的全部心神,都集中在了那片迷雾之上。
他像一个等待浪潮间隙的冲浪者,等待着那个唯一的时机。
“二。”
就是现在!
在巫十九数到“二”的瞬间,他捕捉到了那个转瞬即逝的通道。
他的意识化作一道利箭,险之又险地穿过了数据迷雾的封锁。
眼前豁然开朗。
追踪还在继续。
接下来的路途,遍布着更诡异的陷阱。
有模拟他童年记忆的“心魔回廊”,有能扭曲灵魂感知的“熵增空间”,甚至还有一个伪装成枢纽核心的“镜像陷阱”,一旦他试图控制那个假的枢纽,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权限,都会被瞬间剥离。
他像一个在雷区里跳舞的拆弹专家,每一步都走在刀锋之上。
灵魂力的消耗是巨大的,额角的冷汗已经浸湿了鬓角,身体传来阵阵虚弱的寒意。
但他没有停下。
因为他发现,这些陷阱并非无懈可击。
爷爷在设计它们的时候,都遵循了一个底层的逻辑——天工坊的逻辑。
每一个陷阱的运行,都像一个精密的建筑结构,有承重墙,也有薄弱点。
而宁千机,最擅长的就是解构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终于穿透了最后一层伪装。
那是一道经过了数十次跳转和加密的信号,它的源头,被一层厚厚的、带着海洋气息的信道噪声所包裹。
宁千机调集枢纽的全部力量,对这层噪声进行解析、过滤。
一个坐标,渐渐浮现在他的意识中。
北纬30度,东经142度。
这个坐标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熟悉,随即,他的心脏猛地一沉。
马里亚纳海沟。
爷爷的信号,竟然来自地球最深处的那道伤疤。
信号源还在以一个缓慢的速度移动着,像一艘在万米深海中巡航的潜艇。
他到底想干什么?在那种地方,建设一个信号基站?
就在宁千机准备进一步锁定那个移动坐标,甚至尝试建立反向通讯的瞬间,一股截然不同的力量,毫无征兆地从信道的另一端猛插进来。
那是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力量。
如果说天工坊的技艺是充满了东方哲学与结构美学的“艺术”,那么这股力量,就是纯粹的、冰冷的、由0和1构成的“科学”。
它带着一种绝对的逻辑,像一把手术刀,精准地切开了爷爷设下的层层防护,直奔枢纽的底层协议而来。
它没有试图破解,而是直接发起了覆盖式攻击。
无数毫无意义、却又占据着巨大带宽的垃圾数据,如同海啸般涌入宁千机刚刚开辟的信道,试图用最野蛮的方式,将他从管理员的座位上挤下去。
来了!
宁千机瞳孔骤缩。
这股力量的目标,同样是这座归墟之城的控制权!
他被迫放弃了对爷爷信号的追踪,立刻回缩全部力量,在枢纽的防火墙后构建防御阵线。
他的灵魂力,化作无数精密的盾构机,疯狂地过滤、阻拦着那场数据海啸。
而对方,则像一台无情的超级计算机,以他无法理解的速度和效率,寻找着他防御体系中的每一个微小漏洞。
这不是天工坊的内斗。
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,对天工坊技术了如指掌的“局外人”。
“我们有新麻烦了。”宁千机咬着牙,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,他的脸色因灵魂力的剧烈对抗而变得惨白。
“什么?”巫十九的声音立刻变得警惕。
“一个……黑客。”宁千机艰难地解释着,“除了爷爷,还有第三方势力盯上了这里。”
他再也不敢有丝毫的掉以轻心。
他意识到,这不再是解开家族谜题那么简单,他已经被卷入了一场更宏大、更危险的牌局。
“所有单位,听我指令。”他深吸一口气,借助玉佩的权限,向整个倒悬之城下达了新的命令。
他的声音在巨大的神经网络中回荡,化作一道道不容置疑的指令流。
【所有运输单位,停止作业,返回格纳库。】
【所有工程傀儡,解除组合形态,恢复兵俑模式。】
【激活所有备用能源,接入防御系统。】
【庚四区,龙骨吊臂,转向,对准穹顶主入口。】
【乙七区,卯榫结构,全部锁死,进入最高级别物理防御状态。】
他要在最短的时间内,将这个半成品的钻井平台,重新变回一座武装到牙齿的战争堡垒。
城市在震动。
那些悬挂在峭壁上的钢铁巨兽,开始缓缓调转方向,黑洞洞的炮口和狰狞的撞角,指向了城市上方那片唯一的出口,那片看不见的、被江水淹没的天空。
整个倒悬之城,像一头被惊醒的巨兽,收起了施工的工具,亮出了它最锋利的獠牙。
宁千机刚刚做完这一切,还没来得及加固最后一层防火墙,一种奇异的共振感,忽然从头顶传来。
不是通过枢纽网络,而是直接作用于他所在的这个纯白空间。
那是一种低沉的、持续不断的嗡鸣,仿佛有某种无比沉重的东西,正在遥远的穹顶之外,搅动着整片江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