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99章 席下不是尸
看了,就走不脱了。
萧清雪身周的灵力嗡地一提,短剑“铮”地一声滑出半寸,剑鞘内衬的灵光在雾气里划出一道微亮的弧痕。
她踏前半步,隐隐挡在我斜前方,目光如电,死死锁住那蜷缩在窝棚边的老者。
“生人看路,莫看脚。看了,就走不脱了。”老者的声音沙哑依旧,带着坟土似的阴冷,却不再响起第二次。
他缓缓地,极其缓慢地,抬起了头。
破旧的毡帽帽檐下,露出一张沟壑纵横、涂着斑驳白粉的老脸。
那双眼睛混浊不堪,瞳孔仿佛蒙着一层厚厚的灰翳,此刻却直勾勾地“钉”在我身上,又像是穿透了我,看向我身后无边无际的浓雾。
一股无形的、粘稠的压力随着他抬头弥漫开来。
不是杀气,更像是一种……哀莫大于心死的沉重,混合着某种孤注一掷的疯狂。
“别动。”我低声对萧清雪说,同时抬手,轻轻按在她握剑的手腕上。
触手冰凉,她肌肉绷紧如铁,但听我这么一说,那股跃跃欲试的灵力波动还是稍稍收敛了。
我看明白了。
那草席下,那双穿着崭新怪鞋的脚,脚趾那一下勾动,幅度极小,僵硬,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、受神经末梢残余刺激引发的细微抽搐,绝非尸变时关节活动的那种滞涩与扭曲。
它太“活”了,反而透着死寂——那是活人的生机被强行掐灭到极限,仅剩一丝游离在深渊边缘的本能颤动。
是活人。
而且是一个正在被某种阴毒手段,从内到外,缓慢“做成”尸体的活人。
我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骤起的寒意,示意萧清雪保持戒备但不要妄动,然后独自向前迈出了脚步。
腐殖土和苔藓在脚下发出轻微的“噗嗤”声。
雾气更浓了,缠绕在脚踝,冰凉刺骨。
我目光低垂,不去与老者那双灰翳的眼睛对视,而是专注地看着前方草席露出的那一小截脚踝——崭新的黑布鞋,鞋面上扭曲的暗纹在惨淡天光下,像某种凝固的、痛苦的符号。
我一步步走近,保持着恒定的速度,既不显得冒犯,也不显得迟疑。
体内那点可怜的灵觉全部调动起来,死死锁住草席。
钢针在左手掌心,针尖抵着皮肤,传来熟悉的、令人清醒的微痛。
窝棚门口那三支线香,青烟笔直上升,到了半空却被浓雾拧成麻花状,久久不散。
空气里除了潮土、腐木、香灰,那股淡淡的甜腻腐气似乎更清晰了一点。
我在距离老者约三步,距离草席约五步的地方站定。
这个距离,进可察言观色,退可迅速反应。
我没有开口,而是将右手缓缓抬起,掌心向上,拇指自然弯曲,其余四指并拢微曲——这是阴门七十二行中,表示“路过、求见、并无恶意”的通用手势,比单纯的拱手更显得“内行”。
手势做完,我又将手轻轻按在自己左胸心口位置,微微欠身。
这是晚辈对长辈,或者同道之间,表示“尊重此地规矩”的礼数。
师傅教过,到了陌生地界,尤其是可能牵扯到本地阴门的地方,礼数不能废,哪怕对方看起来再不起眼,甚至再诡异。
做完这些,我才开口,声音不高,但足够清晰穿透雾气和沉闷的铃声余韵(铜铃已掉,但那声音仿佛还凝固在空气里):“老丈,阴门缝尸人路过,讨碗水喝。”
话音落下,坟场里一片死寂。
只有远处山雾中,偶尔传来一两声那种尖锐古怪的鸟叫,像是在为这寂静配音。
老者蜷缩的身体似乎僵了一瞬。
然后,他那颗戴着毡帽的头颅,极其缓慢地,一寸一寸地,转了过来。
涂着残粉的脸上,灰翳的眼睛终于聚焦,落在我身上,更准确地说,是落在了我怀里那个因为多年摩挲而颜色深沉、纹理温润的旧皮囊上。
他喉咙里发出“嗬……嗬……”的声音,像是积年的风箱在拼命拉扯,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气管里。
好一会儿,那破风箱般的声音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,每个字都带着痰音和难以置信的颤抖:
“缝尸的?”
他顿了顿,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我的皮囊,那眼神锐利得不像一个垂暮老人:“手艺……还在?”
他问的不是我林默会不会用针线,不是我有没有殡仪馆的工作证。
他问的是“手艺”。
是阴门缝尸人一脉,那份代代相传、平怨气、通阴阳、续“规矩”的“手艺”。
是血脉里、骨子里、灵魂里,是否还烙印着那独特的“印记”。
我没有立刻回答。
不是不想答,而是此刻,我的注意力已经被脚下传递来的细微信息攫住了大部分心神。
我微微侧身,面向草席。
蹲身,动作不快,甚至有些凝重。
我没有去碰那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破旧草席,哪怕只是边缘。
我只是从左手掌心取下那根普通的练习钢针——此刻它已不仅仅是练习针,它是我的触角,是我感知的延伸。
针尖朝下,我对准了紧贴着草席边缘的泥土,轻轻刺入。
“噗。”
针尖没入潮湿松软的土层约莫一寸。
我闭上眼,将残存的所有灵觉,顺着针身,小心翼翼地探入泥土,再试图透过那薄薄的泥层和草席,去“触碰”下方的存在。
触感首先是一片冰寒。
不是尸体那种沉寂的、由内而外的僵冷,而是一种……活性的、带着某种排斥和侵蚀力量的寒意。
紧接着,我“感觉”到了一股极其微弱、却异常顽固的波动。
不是怨气的阴毒,不是尸气的腐朽,更像是一种……被强行禁锢、扭曲、压缩到极致的……生命迹象?
是的,生命迹象!
虽然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,虽然被一层冰冷、厚重、充满死寂意味的“壳”包裹着、压制着,但那本质,绝非死物!
更让我心头一震的是,针尖反馈回来的信息里,夹杂着一种极其晦涩、精密、却带着浓浓“人工”痕迹的“纹路”。
那不是天然形成的地脉气机,也不是怨煞邪气的侵蚀路径,更像是……被某种高手以特殊手法,将人体的生机脉络(或者说魂魄通道)强行打乱、封锁、嫁接,模拟出彻底死亡的假象。
锁脉封窍!
而且是极高端、极阴毒、几乎失传的锁脉封窍手法!
这样做的目的,通常不是为了杀人——真想杀,直接杀了更省事。
而是为了“保鲜”,为了将活人的魂魄和生机强行封锁在躯壳内,使其不散不灭,同时外观与死人无异,方便运输、隐藏,或者……进行某种后续的、需要“活尸”状态才能完成的邪恶仪式!
我猛地睁开眼,抬起头,目光越过破旧的草席,看向那依旧蜷缩在窝棚边、浑身微微发抖的老者。
没有迂回,没有试探。
时间,恐怕对草席下的“人”来说,已经不多了。
我直截了当,声音斩钉截铁,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:“老丈,席子下面不是尸。”
老者身体剧烈一颤,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打了一下。
我继续,语速加快,字字清晰:“是活人。中了非常阴毒的‘锁脉封窍’手法,三魂七魄被强行压制,生机锁住九成,从外到内模拟死相。但这法子拖不了太久,魂魄被锁死,生机不流转,最多三五日,就会真正离散,再也回不来了。”
“哐当——!”
那枚之前被老者失手掉落在地、锈迹斑斑的铜铃,被他因为极度激动而颤抖的脚踢中,滚出去一小段,撞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,发出一声空洞的闷响。
老者猛地转向我。
他那张涂着残存白粉、布满深刻皱纹的老脸,像是瞬间被打碎了一层僵硬的面具。
极致的绝望和一丝疯狂燃烧的希冀,如同两条毒蛇,在他眼中激烈地纠缠、撕咬,最终扭曲成一种近乎崩溃的表情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你看得出来?!”
他喉咙里的嗬嗬声变成了尖锐的抽气,然后,噗通一声,他整个人向前扑倒,重重跪在湿冷的泥地上,枯瘦如鸡爪的双手,一把死死抓住了我的裤腿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,破旧的布料被他攥得变了形。
“求求你!大师!缝尸的大师!求求你救救我孙儿!救救他!”
老者仰着头,泪水混着脸上斑驳的白粉冲出两道沟壑,声音凄厉得不像人声:“他……他是去‘赶尸客栈’找他爹……他爹三年前走镖,就是在那边没的音讯……他不信邪,偷偷跟着一队‘脚夫’去了……结果……结果就成了这样被送回来啊!”
“送回来?”我心中一动,任由他抓着裤腿,急声追问:“谁送回来的?什么时候?”
“三……三天前半夜……”老者牙齿打颤,语无伦次,“就放在村口老槐树下……还有这个……还有这个……”
他一边泣不成声,一边另一只手慌乱地探入自己破烂黑衣的怀里,掏摸了好一会儿,才颤巍巍地掏出一个东西。
那是一个用油腻腻的旧油纸,反复包裹了好几层,捆得严严实实的小包。
他哆哆嗦嗦地,一层层打开,动作笨拙而急切。
油纸打开,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铜钱。
不,不能说是普通的铜钱。
它比寻常制钱要大一圈,边缘因年深日久和频繁摩挲而变得圆润,却布满了细密的、像是被酸液腐蚀过的坑洼和锈迹。
铜质暗沉,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绿色。
最触目惊心的是钱面。
一面是模糊的、难以辨认的篆文。
而另一面,赫然阴刻着一幅图案——那是一个弯腰躬背、背着一具蜷缩尸体的模糊人形!
人形面目不清,但整个姿态扭曲而充满痛苦,仿佛背负着千钧重担,又仿佛被身上的“尸体”死死攫住。
背尸人!
我瞳孔骤缩。
这图案我在师傅收藏的某些极其古老、记载着阴门秘辛的残破手札里,似乎瞥见过类似的描绘!
“送他回来的人……”老者将那枚诡异的背尸人铜钱高高举起,像是举着救命稻草,又像是举着追魂的令箭,声音嘶哑破碎,带着泣血的绝望:
“留下了这个……说……说要赎人,就让真正的、还有‘手艺’的缝尸人……亲自拿着这个……去‘夜哭郎’客栈!”
“夜哭郎”客栈!
一股寒意,比山雾更浓,比地气更沉,猛地从我脚底窜上脊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