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了屋,坐下来,茶香袅袅,话便像开了闸的水,止也止不住。
武天心和天任的目光不停地往独孤天峰身上瞟,又看看独孤无名怀里那个睡得正香的小女孩,眼睛里满是好奇和欢喜。皇甫仪茵见了,便笑着把两个孩子一一介绍。
“这是天峰,差不多四岁了。那是天珠,还不到一岁。”她拍了拍独孤天峰的肩膀,“峰儿,叫人。”
独孤天峰躲在母亲身后,露出半张脸,怯生生地看了看武天心,又看了看天任,嘴唇动了动,蚊子般地叫了一声:“阿姨!”
武天心笑了,伸手想去摸他的头,他却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,嗖地缩回了皇甫仪茵身后,再也不肯露头。
武天心也不恼,转过头,朝门口喊了一声:“天涯,过来!”
龙天涯从门外探进头来,论年纪他虽然比独孤天峰小,但个头却比他大。虎头虎脑,一脸机灵。
他看了看屋里这些陌生人,没有躲,反而大大方方地走了进来,站在武天心身边,目光落在独孤天峰身上,带着一种大哥哥看小弟弟的好奇。
女人们聊着天,笑声不断。
独孤无名坐了一会儿,便起身走了出去。十二也跟着出去了。
每到一处新环境,独孤无名都会习惯性地四处察看一番,这是他在罗刹堂养成的习惯,也是他这些年活下来的保障。
他沿着木屋的四周走了一圈,察看了地形、水源、出入的道路。十二跟在他身后,什么也不说,只是默默地陪着他走。
木屋里,龙天涯试着去拉独孤天峰的手,想带他一起去玩。
可独孤天峰只是围在皇甫仪茵身边转来转去,像一只不肯离窝的小猫,不时偷偷看一眼龙天涯,又飞快地把目光移开。
到了傍晚,宋子仁和全择生陪着江雪慧采药回来了。
江雪慧背着一个竹篓,里面装满了刚挖的草药,根须上还带着新鲜的泥土。
她的脸上已经有了些许笑容,父亲去世后,她花了很长时间才从悲痛中走出来,是采药和行医让她重新找到了活下去的意义。
天冲、天辅和天柱从集市上回来了,他们卖完了蜂蜜,用换来的钱买了些粗粮,驮在马背上,一路叮叮当当地响着。
独孤无名从河里捕了几条鱼,用柳条串着,拎在手里,鱼鳞在夕阳下闪着银光。
十二从林子里打了几只野兔,扛在肩上,毛皮上还带着林间的露水。
炊烟从几栋木屋的烟囱里同时升起,在暮色中袅袅地飘散。
灶台里的火光照亮了一张张脸,有说有笑,有喊有闹。锅铲与铁锅碰撞的声音,孩子们追逐打闹的声音,女人们聊天的声音,混在一起,将整座山谷填得满满当当。
大家共聚一堂,免不了又是一场欢喜。
席间,皇甫仪茵问起龙涯安。
武天心放下筷子,说:“他们两天前就动身了,涯安、兰凌博、天禽三人去了凤翔。”
“凤翔?”十二问,“去那里做什么?”
武天心的目光投向窗外,望着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,眼神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他说,有些事,总得有人去做。”武天心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对自己说。
屋里安静了一瞬,随即又热闹起来。没有人再追问。有些话,说到这个份上就够了。
晚上,屋里灯火通明。油灯的光从窗户里透出去,将屋前的空地照得一片昏黄。
笑声一阵阵地从屋里传出来,在山谷中回荡,惊起了林间栖息的鸟雀,扑棱棱地飞向夜空。
独孤无名坐在门槛上,怀里抱着已经睡着的独孤天珠,看着屋里那些笑着闹着的人,嘴角微微上扬。
他忽然觉得,这样的日子,也许就是他一直想要的那种。
十二坐在他旁边,手里拿着一壶酒,喝了一口,又递给独孤无名。
独孤无名接过,也喝了一口,又递回去。
两人没有说话,月光照着他们,照着那些木屋,照着那条从瀑布流下来的小溪,照着这片远离战火和纷争的山谷。
远处,凤翔的方向,也许还有厮杀,还有流血,还有权力的争夺和生命的消亡。
可此刻,在这个地方,只有炊烟、灯火、笑声,和一个安安静静的夜晚。
这样,也很好。
屋外不远处,一棵老槐树的阴影里,立着一个人。
她已经站在那里很久了,久到月亮从东边的山脊爬到了头顶的正中央,久到屋里的灯火从通明变成了昏黄,又从昏黄变成了零星几点。
她一动不动,像一截被遗忘在树下的木桩,又像一只潜伏在夜色中的猫,连呼吸都压到了最轻。
老四。
当初她说“我自有去处”,语气那样笃定,仿佛真的有一个地方在等着她。
可那句话是说给别人听的,是说给独孤无名听的,是说给十二听的,唯独不是说给她自己听的。
她没有去处,从离开那个雨夜的那一刻起,她就再也没有去处了。
她其实一直都没有走远。
这些日子,她像一道影子,悄悄地跟在独孤无名一家的后面。不近不远,刚好能看见他们的背影,又不会被他们发现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,也不知道这样做有什么意义。也许只是想看看,看看那个男人过得好不好,看看那个女人贤不贤惠,看看那两个孩子是不是真的那么可爱。
如今,她站在这片山谷的暗处,望着那扇透出灯光的窗户。屋里人影绰绰,笑声一阵一阵地传出来,像是有什么天大的喜事。
她能分辨出那些声音,皇甫仪茵的笑声清脆如铃,武天心的声音温厚沉稳,天任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,还有孩子们稚嫩的喊叫,混在一起,像一锅热气腾腾的汤。
而她,站在屋外,站在寒风里,一个人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那双手曾经握过毒蛇,曾经射出过致命的箭矢,曾经在无数个深夜里完成过别人交付的任务。此刻,那双手空空荡荡,什么也没有握住。
她从腰间摸出一个小竹筒,拔开塞子,仰头喝了几口。
蛇血,微温的,带着一股腥甜的气味。
这就是她的晚餐,几条蛇的蛇血,没有肉,没有酒,没有热汤热饭。
她抹了抹嘴角,将竹筒重新塞好,别回腰间。
这些天她一直在山里转,没有见过人烟,没有说过话,甚至连自己的呼吸声都觉得吵。
明天,她打算去长安城走走。不是有什么要紧的事,只是想散散心。顺便打探一下老二的下落,那个顶着一张假脸的人,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。
她爬上那棵老槐树,找了一根粗壮的枝丫,靠了上去。树皮粗糙,硌得后背生疼,她翻了个身,又翻了个身,最后索性不动了。
夜风穿过树叶,沙沙作响,像一首催眠曲。
她闭上眼睛,很快就睡着了。
在梦里,她没有站在屋外。她坐在屋里,坐在灯火通明的地方,周围都是人,都在笑。独孤无名坐在她对面,端着酒杯,朝她微微点头。
那只是一个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