谷口之外,残阳铺血,长风卷尽烽烟。
赵延殒命一箭,幽州三万铁骑群龙无首,军心彻底崩碎。那些纵横北疆、踏遍中原的幽州精锐,方才从两山火石埋伏之中侥幸保全主力,本欲重整旗鼓、再追败师,可主将头颅落地、刺客遁入深山无影无踪,全军上下瞬间战意尽消,只剩无边惶然。
无人再敢踏足前方山道。
追杀之势,戛然而止。
王宗立于西山高岗,静静目送后方漫天追兵彻底停滞、缓缓后撤,紧绷了三日三夜的心弦,终于微微松动。
这是自洛都弃城以来,他们第一次彻底甩开追兵。
一日一夜千里奔逃,三十万济民军从未停下脚步。
从帝都倾覆、天下郡县同伐、豫州沦陷、杨晗乱刀殉亡,再到并州李荣西进河内、根基雍州告急,连环死局层层压顶,每一步都是濒死挣扎。
若不是王宗当机立断、弃中原、弃帝都、弃数年霸业战果,决然全线西撤;若不是两山险谷巧设埋伏、以天险废幽州铁骑战力、以暗箭绝杀赵延主将,这三十万大军,早已被百万天下联军缠死在中原腹地,尸骨无存。
此时此刻,前路终于清静。
西风浩荡,吹散漫天烟尘。
前方横亘在大地之上的,是雄峙千古的函谷关。
此关一山扼道、一夫当关、隔绝中原秦川,是天下第一雄关,也是雍州东面最后的门户。
过函谷,便是秦川沃土。
过函谷,便是长安故土。
过函谷,便是他们所有将士的家乡、后路、根脉。
只要踏入关西,只要踏回雍州,便可依托雄关天险重整防线,截断追兵、固守根本、徐徐再图天下。
连日奔逃血战,人人疲惫入骨、衣甲残破、血污覆面、脚掌溃烂。无数伤兵蜷在马背上、辎重车内,气息奄奄,靠着最后一丝归乡的执念吊着性命。
所有人眼底,都燃起了一丝劫后余生的微光。
到家了。
终于快要到家了。
王宗目视巍峨关楼,沉声道:“全军整阵,极速过谷,不需休整,不停脚步,全程穿关西进!”
他不敢松懈半分。
天下联军虽被暂时甩开,可四方狼烟未熄,各州叛兵步步逼近,尤其是并州李荣的十万精锐已经杀入河内,直叩雍州东境,此刻每多一息时间,便是多一分生机。
军令传下,疲惫至极的将士咬牙提速。
残破的战旗重新扶正,散乱的阵列再度收拢,浩浩荡荡三十万大军,如同一条绵延数十里的黑色长河,缓缓涌入函谷关狭长古道。
关道狭窄,两侧绝壁万仞,石壁苍苍,古道斑驳着千年风霜。
大军层层穿行,脚步声震彻幽谷,铁甲摩擦铿锵不绝,车马轱辘碾过青石古道,轰隆长鸣。
整整两个时辰,三十万前中后三军、辎重、粮草、伤兵、民夫,尽数穿出函谷关。
当最后一队后军士卒踏出关口的那一刻,所有人紧绷的脊背,终于松弛了一瞬。
关西平原,豁然开朗。
视野无边无际,黄土铺展千里,旷野荒草连天,地势平坦开阔,无山无谷、无险无隘,一望无际的平原大地直通西部长安。
风从秦川吹来,带着故土的温凉,拂过三十万残兵的面颊。
不少士卒望着西方辽阔天地,鼻尖微酸,心中狂喜几乎要冲破胸膛。
出关了。
活下来了。
可无人知晓,真正的绝境,从来不在身后追兵,而在归途前方。
在这片坦荡无垠、看似安稳的关西平原之上,一张早已编织完毕的死网,静静等候了他们许久。
时值午后,日头西斜,烈阳悬在西天,灼照千里旷野。
三十万大军刚刚完全铺开关西平原,尚未整阵、尚未休整、尚未缓过气来。
中军王宗刚刚抬手,欲传令全军就地短暂休整、补水整甲、整顿伤兵。
苏童身形骤然一僵,袖中飞剑瞬间发出急促尖锐的嗡鸣,剑心警兆刺骨而生!
他猛地抬眸,望向北方旷野尽头,白衣猎猎紧绷,声音陡然发冷:
“先生!有兵!”
王宗心神骤震,瞬间抬头。
极北地平线上,原本空旷死寂的天地尽头,忽然升腾起一股极细、极密、极轻的滚滚烟尘。
不同于重甲大军行军的厚重土雾,不同于步兵阵列踩踏的浑浊尘浪。
那烟尘轻而碎、散而快、掠地而行、随风疾走。
是轻骑。
极速轻骑掠地狂奔,才会卷起这般形态的烟尘!
下一瞬,那道地平线的黑色尘埃骤然炸裂、铺展、横拉!
整整两道、四道、六道黑色骑流,从北境旷野密林、荒沟、土塬之后,齐齐杀出!
黑压压、黑漆漆、马影连绵、骑队如墨!
两万骑!
清一色北疆制式轻甲,甲薄如纸、贴身无重,舍弃一切防御负重;战马皆是北境耐寒速马,四肢修长、骨骼精悍、耐力逆天、奔袭如风;骑士个个束发勒眉、面色冷厉、弓不离手、箭挂鞍侧。
李荣麾下,北戎轻骑,两万整!
这是李荣耗费十余年心血,效仿北漠蛮族战法、结合中原骑术,亲手打磨出的一支天下第一游猎轻骑。
他们不披重甲、不携长戈、不带重盾、不执大刀。
全员只配——轻弓、长箭、短匕、快马。
他们不学正面冲阵、不学近身肉搏、不学攻坚破营。
毕生操练,只有四个字:
远射、游杀。
寻常中原官军制式长弓,极限射程一百五十步,精锐弓箭手强行透支臂力,最多可达两百步,已是当世顶尖。
可这一支北戎轻骑,所用乃是北疆特制桑木长弓、淬铁加长重箭,配合北戎世代相传的沉腰坠臂发力法,有效射杀距离,直达两百五十步!
整整超出中原强军五成射程!
这五十步的差距,不是数字,是天堑,是兵种绝对压制,是无解屠戮!
更可怕的是他们的速度。
北疆战马耐酷暑、抗疲惫、极速持久,平地奔袭可日行千里,短距离折返、迂回、穿插、变阵,灵动如鬼魅。
重甲铁骑,重在冲阵破营。
而北戎轻骑,重在——拉扯、袭扰、消耗、猎杀。
李荣攻破河内之后,明知王宗必然弃洛西归、回援雍州,早已算准这条必经之路。
他不派重甲步兵堵关,不派并州铁骑截杀。
他只派这两万最无解、最难缠、最克制大军步兵阵型的北戎飞骑。
提前潜伏、隐匿待机、放大军出关、踏入无险平原。
待三十万济民军尽数暴露开阔死地,再骤然合围!
这一刻,黑色骑流轰然提速!
两万轻骑瞬间分化无数小队,三骑一组、五骑一队、十骑一阵,如同漫天散开的黑色猎鹰,从北、西、南三方旷野极速包抄。
速度快得超乎人的视觉极限!
只看见一道道黑影掠地飞驰,马蹄翻飞几乎离地腾空,旷野之上风声呼啸,骑影交错,瞬息之间便锁死整片平原。
东是函谷关退路,西是长安归途,南北尽数被轻骑封锁。
三十万大军,刚出雄关,便入天笼。
王宗头皮轰然发麻,浑身冰冷。
他打过西凉乱战、打过雍州平叛、打过洛都巷战、打过旷野大阵对决,见过世家死士反扑,见过名将铁骑冲锋。
可他从未见过如此诡异、如此霸道、如此无解的兵种压制。
“全军结盾阵!两翼收缩!前后抱团!密集死守!”
王宗声嘶力竭,厉声狂喝!
军令炸响传遍三军。
疲惫至极的将士瞬间惊醒,顾不得喘息饥渴,瞬间动阵。
前排长枪兵踏步前顶,密密麻麻长枪斜举,林立如林;中层盾兵齐齐跨步,巨盾相连、层层堆叠、肩甲相抵、盾墙合围;后队弓手架弓上弦,随时准备对射拦截。
三十万大军迅速收拢方圆数里的密集圆阵,层层叠叠、密密麻麻,如一座钢铁大城镇压旷野。
在所有人看来,三十万大军结死阵、聚重兵、凝一体,区区两万轻骑,纵使再快再利,也绝不可能撼动分毫。
人海如山,兵甲如潮。
两万骑,不过沧海一粟。
可下一秒,凄厉的北疆号角撕裂长空!
“射!!!”
两万北戎骑士,齐齐伏鞍、沉腰、拉弓!
没有人冲锋,没有人靠近,没有人踏前半步。
全部停驻在两百五十步绝对安全射程之外!
弓弦齐震,万弓齐鸣!
嗡——!!
漫天羽箭升空!
无数漆黑长箭刺破夕阳光影,密密麻麻、遮天蔽日,如黑色暴雨倾覆长空,跨越两百五十步超长虚空,轰然砸落济民军密集大阵!
轰轰轰!
盾阵最外层瞬间承受滔天箭雨!
中原军盾,防御极限两百步。
两百步之外,力道衰减、射程不足、威胁大减,历来是所有军队的安全空域。
可北戎长箭,偏偏在两百五十步距离依旧力道狂暴、破甲锋利!
噗嗤!噗嗤!噗嗤!
一声声血肉撕裂的闷响密集炸响。
最外层巨盾,被长箭直接洞穿!
厚重木盾、铁裹护盾,如同纸片一般被轻易穿透,箭锋再穿甲胄、再入血肉!
前排盾兵、长枪兵根本来不及反应,瞬间成片倒地!
一排排士卒胸口、肩头、脖颈、大腿中箭,鲜血喷涌,惨叫连连,躯体重重砸落黄土。
一轮箭雨落下,阵前瞬间倒下数千人!
黄土赤红,血珠飞溅,尸骸层层堆叠。
中军将士瞳孔骤缩,心底寒意狂冒。
挡不住!
根本挡不住!
他们的盾,防不住射程!
他们的弓,够不到敌骑!
他们的兵,追不上马蹄!
完全的单方面屠戮!
一轮射杀结束,北戎轻骑不贪战果、不做停留。
号角再变,骑队瞬间横向平移!
快!
太快了!
常人眨眼之间,数千骑队已然横掠数十丈,绕至大军左翼死角。
又是一轮万箭齐发!
超长射程再次覆盖左翼阵列!
左翼士卒猝不及防,箭雨覆顶,又是数千人轰然倒地!
死伤遍地,哀嚎震天!
你守正面,他打侧翼。
你固左翼,他绕右翼。
你稳后队,他抄远围。
永远在射程之外,永远在速度之上,永远在你防不住的角度。
大军结阵笨重、转动迟缓、调度艰难。
轻骑游走如风、瞬息换位、无处不在。
自此,一场极度荒诞、极度残酷、极度碾压的猎杀,正式拉开序幕。
整片关西平原,沦为屠宰场。
两万北戎飞骑,如同无数把锋利的小刀,围绕一头庞大、笨重、被困死的巨兽,不断割肉、放血、蚕食。
不攻坚、不破阵、不决战。
只耗。
只杀。
只磨。
日头渐渐西沉,从午后杀至黄昏,从黄昏杀至夜幕降临。
整整一日一夜,箭雨从未停歇,骑袭从未间断。
北戎轻骑轮换班次,一半射杀袭扰,一半牧马休整,始终保持最巅峰战力,死死缠死大军。
而济民军三十万将士,全员不敢松懈片刻。
举盾、死守、戒备、承受箭雨、看着同袍成片死去。
他们不敢坐、不敢卧、不敢卸甲、不敢喝水、不敢进食。
一旦阵型松动,便是更大规模的屠戮。
疲惫、饥渴、恐惧、绝望,一点点啃噬全军军心。
最可怕的是——
你看不到敌人死伤。
你听不到敌军惨叫。
你摸不到敌军衣角。
你连还手的资格都没有。
全程被动挨打,全程被远距离猎杀,全程看着自己人成片倒下、血流成河。
每一轮箭雨,必有伤亡。
每一次迂回,必有屠戮。
每一次换位,必有新的死伤。
阵外轻骑穿梭如风、从容猎杀。
阵内将士血浸满身、步步等死。
从白昼到黑夜,整整十二个时辰。
当第二日黎明破晓,东方泛白,血色朝阳染红旷野之时。
一日一夜不间断袭杀,终算暂时停歇。
一夜之间,清点战损。
三十万济民大军,阵亡整整两万三千七百人。
两万余将士,一日尽殁!
伤者更是多达四五万,残肢遍地、血尸层层、哀嚎遍野。
偌大密集军阵,处处缺口、处处破损、处处血迹斑斑。
可阵外那两万北戎轻骑,依旧整齐列队、人马完好、战意凛冽。
无一重伤,无一大损。
他们只是战马微喘、骑士微疲,依旧稳稳环绕在大军四周两百五十步之外,冷冷盯着阵内残兵。
一夜猎杀,两万换零。
这一刻,所有将士心底的战意、底气、希望,彻底崩塌。
荒诞!
极致的荒诞!
三十万铁血雄师,历经百战、平定中原、推翻王朝、浴血帝都。
曾击溃百万联军,曾屠灭世家叛乱,曾正面硬撼朝廷主力。
今日,竟被两万轻骑死死困在旷野,活活猎杀,寸步难移!
放眼四方天地。
北有骑影连绵。
南有马踪环绕。
西有飞骑封锁归途。
东有雄关断绝退路。
区区两万骑,硬生生编织出一张覆盖数十里平原的天罗地网。
将三十万大军,彻底包围、彻底困死、彻底锁死!
中军大旗下,王宗伫立血风之中,满身尘土,衣袂染血。
他望着遍地尸骸、望着残破阵列、望着四方鬼魅般不散的骑影,眼底第一次生出深深的无力。
他能破局百万联军。
能让王朝崩塌。
能绝地翻盘绝境死局。
可他破不了这最简单、最原始、最无解的——兵种绝对克制。
人海再大,碰不到对手。
战力再强,摸不到敌人。
战意再盛,无处挥洒。
苏童立在一旁,彻夜御剑戒备、随时准备拦截破空冷箭,一夜未曾停歇,此刻呼吸微促,白衣彻底被血色染红。
他望着四方无尽游猎的轻骑沉声道:
“先生,这不是混战,这是耗杀。”
“他们不打决战,不冲大阵,只以射程、速度、游击,活活磨死我们。”
“我们走不了、追不上、打不着、逃不掉。”
王宗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只剩刺骨冰冷。
他终于彻底明白李荣的算计。
不取大胜,不求速灭。
只为——困死西归主力,拖死雍州根基,熬死天下最后义师。
关西旷野之上,血色还凝在黄土之间。
一日一夜的游骑袭杀,两万三千余将士倒在箭雨之下,残尸横亘数十里,伤兵的呻吟此起彼伏,弥漫在呼啸的西风里。
两万北戎轻骑依旧在外围盘旋,黑色骑影如同阴云,始终悬在三十万大军的四周。他们不急于冲锋,就这么隔着两百五十步的距离,来回游走,弓上弦,箭搭槽,只要济民军阵型稍有松动,便是一轮铺天盖地的箭雨倾泻而下。
王宗立在中军大旗之下,指尖攥得发白。
他心中十分清楚眼下的绝境。
这两万北戎轻骑只是李荣的先锋偏师。
李荣的主力大军还在后方步步压来,一旦主力抵达,与这两万游骑内外合围,三十万大军困死在这片无险可守的平原,便是死局。
留在此地耗下去,就是等死。
和游骑死战,拼尽全力去歼灭这两万人,也不现实。大军之中裹挟数万伤兵、民夫、笨重的粮草辎重,根本无法化整为零追击飘忽不定的轻骑。步兵追骑兵,只会被对方牵着鼻子走,一路被箭雨屠戮,伤亡只会成倍暴涨。
唯一的生路,不是歼灭敌人,而是尽快冲回长安城。
只要踏入长安城池,凭坚城高墙,北戎游骑的远射优势便会彻底作废。城墙挡得住漫天箭雨,城池可以收容伤兵、囤积粮草、收拢残兵,方能稳住雍州的根基。
可平原之上,大军若继续以普通步军阵列行军,便会持续遭受游骑无休止的袭扰。每向前推进一里,就要付出数百上千人的性命。照这样的速度,不等抵达长安,大军便会被生生耗垮。
王宗目光扫过连绵不绝的辎重车队,一辆辆粮车、军械车、运载伤兵的车厢,密密麻麻排布在军阵之中。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骤然成型。
“传令全军!”
王宗的声音穿透旷野的哀嚎,传遍三军。
“尽数征用所有辎重车、粮车、随军车厢,构筑移动车箱阵!”
军令层层传递下去,将士们虽身心俱疲,却不敢有半分怠慢。
无数士卒立刻行动起来。
将一辆辆大车调转方向,车厢朝外,车辕向内,首尾紧紧相扣,互相拼接,层层叠叠连成一道连绵不断的移动壁垒。车厢外侧,拆取军中的厚木板、废弃的盾甲,钉死加固,抵挡飞箭。车与车之间的缝隙,用木柴、石块填塞。
车阵之内,划分出数个小型方阵。不再是原先庞大笨重的大圆阵,而是拆分出十余座互相呼应的小方阵。每一个方阵都被车厢护在外侧,伤兵、民夫、粮草全部安置在车阵内侧的安全区域。
阵后,军中全部的踏弩、重型强弩尽数集中。弩手分为三队,轮番上弦、射击、休整。不追求射杀敌骑,只做压制。只要北戎轻骑胆敢逼近到两百步以内,便会迎来弩箭的覆盖,逼迫他们不敢从容驻足放箭。
王宗又抽调出五千精锐骑兵,这是大军仅剩的机动力量。
“你们不要去追逐游骑!”
他对着骑兵将领沉声下令,“你们分作数队,抢占四周的土塬、岔路口。只堵截他们迂回包抄的通路,把北戎轻骑的活动空间不断压缩。不许贸然接战,一旦敌骑远遁,立刻退回车营侧翼护卫。”
骑兵领命,调转马头,呼啸而出,分散奔赴旷野各处高地。
车箱阵缓缓开始移动。
这是一座会行走的堡垒。
车轮滚滚碾过染血的黄土,车厢碰撞发出沉闷的轰鸣。大军不再是散乱的人海,而是被一座座车厢包裹,向着西方长安的方向,步步推进。
外面的北戎轻骑见状,立刻躁动起来。
号角呜呜吹响,两万骑再度散开,如同黑色的潮水,围绕着移动的车营来回游走。
咻——咻——咻!
漫天羽箭再度破空而来,狠狠砸在车厢木板之上。
箭矢撞在加固过的车厢外壁,大部分被木板格挡,只有少数箭矢穿透缝隙,射入阵内,造成零星伤亡。
和昨日露天旷野的屠戮相比,伤亡已经大幅下降。
但代价同样沉重。
车厢沉重,车马负重极大,行军速度被死死拖慢。往日一日可行百里的官道,如今车营只能艰难行进二三十里。
车轮碾压地面,时不时有车轮被乱石卡滞,士卒要冒着外面飞来的冷箭,冲出去抢修车辆。每一次停下,就意味着要承受一轮箭雨的洗礼。
阵内,伤兵躺在车厢之间,不断有人因为箭伤恶化死去。粮草消耗飞速上涨,士卒连日得不到休整,饥困交加,人人眼中布满血丝。
苏童手持长剑,立于车营最外侧的车厢之上,目光死死盯住四周穿梭的骑影。他的目光扫过远方的地平线,能隐约看见远处天际,有淡淡的烟尘升起。
那是李荣主力大军的踪迹,正在一步步逼近。
“先生,李荣的主力,离我们越来越近了。”苏童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,“我们的速度还是太慢。若是不能在主力抵达之前冲进长安城,就算有车箱阵,也撑不住两面夹击。”
王宗望着西方,遥遥可以望见远方地平线上,隐约浮现出长安城池的轮廓。
那是他们最后的希望。
“我们没有退路。”王宗声音低沉,“函谷关已经被甩在身后,东边再无险可守。一旦被李荣主力追上,前后受敌,三十万大军,便会尽数埋葬在这片关西平原。”
“唯有冲进长安,才有活路。”
北戎轻骑看见车营稳步西行,不肯放弃,不断变换战术。
他们分出小队,绕到车营后方,试图袭击辎重与伤兵;又有骑队冲向两侧,想要寻找车阵的薄弱缺口。可五千精锐骑兵死死扼守各处要道,每当他们想要迂回包抄,便会遭到骑兵的阻拦。
北戎轻骑依旧可以在两百五十步外放箭袭扰,可再也无法像先前那样肆无忌惮地肆意屠戮。车厢的壁垒,隔绝了绝大部分的杀伤。
可这依旧是煎熬。
每向前踏出一步,都要付出血的代价。
车轮滚滚,血染车辙。
移动的堡垒,在漫天箭雨之下,一寸一寸向着长安挪动。
旷野的风卷着血腥,吹过残破的战旗。
所有人心里都清楚,这一场行军,就是一场生死赛跑。
他们在和李荣的主力赛跑,在和时间赛跑。
早一刻踏入长安城,便是活。
晚一刻,便是万劫不复。
远方的长安,近在眼前,却又隔着无尽的箭雨与死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