调解书是凌晨一点发来的。沈行眯着眼看,赔百分之八十,一百五十万的保额赔一百二十万。他算过,年保费十一万。
沈行盯着屏幕看了半天。八成,盛昌能把大部分机器钱拿回来,新主轴有着落,车间转得起来。可那条免责,判决书里一个字没提。保险公司那本培训手册,也不会进案卷。
他拨了郑总的电话。
「沈律师!八成!我昨天都以为这一分钱要不回来,谢谢!」
「恭喜。」沈行说。
「货下周一就到,车间主任今早算了算,机器一转,这个月订单能救回来。圈里那几个老哥,我替您念叨念叨,宣传宣传。」
「麻烦郑总了。」
「哎吴总昨晚还问我呢,说方达来了个懂车间的律师,这回算一炮而红。江城这地方厂厂子不少,后边找您的肯定少不了。」郑总笑了一声。
电话挂了。沈行把手机往桌上一扣,在手里转了半圈。郑总在那头乐,钱有着落了。他呢,心里空落落的,说不上为啥。
他翻开保单,第十一条还在,字跟正文一般大,没加粗。和解书里没写它无效。这条就活在纸上,下次还会有人搬出来,对着下一个盛昌。
他翻出那天庭审的笔录。第十一条,当着录音、当着那本培训手册,被他打掉了。可和解一签,那一下只留在笔录里,变不成判决上的黑字。保险公司的卖法照旧,下一单拒赔,照样搬这条从没跟人讲过的免责。
他算了笔账。十一万保费,换回一百二十万,十倍。郑总是赚了。这单一了,吴总那句「方达有个懂车间的律师」,在江城机械圈就算站住了。这行的老板信车间不信西装,往后还会有人介绍下一个郑总。可那套先签字后讲免责的卖法,今天只是从盛昌身上揭开了,没从行业里抹掉。
他合上笔记本,靠在椅背上。赢是赢了,可像没赢。
赵德明推门进来,茶杯搁他桌上。
「脸色不太好啊。八成赔付,盛昌那边乐坏了。」
「条款没进判决,那本培训手册也不会留下任何痕迹。」沈行说。
赵德明坐下,没急着接话。午后的光斜进来,照在卷宗堆上。
「客户当初为啥找你?」
「机器坏了,保险不赔,要钱。」
「他要的是钱,不是那条款。」赵德明说。「一百二十万一到,机器转起来车间能开工,这是他这辈子在这台压力机上能拿到的最好结果了。」
「可那套逻辑还在跑,下一单理赔照样来。」
「今儿盛昌这单,它没跑成,这就是结果了。」赵德明说。「你说的规则和漏洞,那是监管的事,不是一个案子办得到的。」
沈行没说话。
「你呢,盯的是条款,人家盯的是机器。」赵德明说。「条款的理你争回来了,钱他也拿回去了,两样都落袋,这就叫和解。他能拿到的最好结果,你帮他拿到了。」
沈行想起蹲在盛昌车间看断口那回。那根轴是从里头裂的,外头看不出。这会儿他有点明白了,他想证明免责无效,想的就是那看不出的部分。条款写在纸上,效力藏在说明里,他想把那层壳掀开给人看。
他又想起那份撕了又拼回去的报告。在锦岩的时候,他也想把真相写进记录,写进台账,写进那张A4纸。换了身份,这股劲没换,他还是想让真东西落在纸上。
「我以前觉得,律师就是得赢。」
「诉讼嘛,它就是个工具。」赵德明说。「赢了它,不等于你赢了啥。你从车间出来的,惯了数据留痕,可庭上留痕的是判决,不是你舒不舒服。客户要的是结果,不是你那本台账。你拿工具去解客户的问题,别老想着证明你比对方律师能打。盛昌要机器转,你让它转了,不就完了。」
沈行往后一靠。八成,机器,生产。客户的逻辑简单,是他自己绕远了。
「下回我还想写进判决。」
「下回再说。」赵德明笑了一下。「有的客户要判决,有的只要钱,你得先问清他要啥,再想怎么打。我年轻那会儿,有个客户为口气死磕,判是判赢了,公司先黄了,赢了张废纸,搭进去半条命。」
沈行想起在锦岩写那份情况说明,也是想把真相留在纸上。这会儿他明白,纸有很多种,判决只是其中一种。客户要的那种,是能让机器转起来。
这话沈行记下了。他在备忘里添一行:先问客户要啥,再定目标。赢案子是手段,解客户的问题是目的。
他想起前两天在林小禾案备忘了写的:厂家免责声明,查明确说明义务,保险法第十七条,能复用。今天这把刀,那时就磨给林小禾了。可磨刀的人,得先想清刀是给谁用的。
赵德明喝了口茶,话头一拐。
「你该补补课了。二〇二四年七月一号,新公司法就上了。」
沈行一愣。他离开锦岩是二三年底,那会儿新法还没生下来。备考那阵啃的是老公司法,新法就扫了一眼,没往深里看。
「新法动真格的了。」赵德明说。「董事那块,忠实义务、勤勉义务都加了硬条文。你办过的知情权案,新法把股东知情权又往前推动了一步。你待过的那种混改企业,党委前置研究跟董事会表决的关系,新法下能挑出不少空间。」
沈行脑子里浮出锦岩的会议室。党委前置,然后董事会走个过场,齐刷刷举手。当年他只觉得别扭,说不清哪不对。新公司法给了他说清的由头。他想起知情权案里只看到半本的账,那会儿靠老法,新法下那半本也许能全翻开。
「决议怎么撤、董事怎么回避,新法写得比老法清楚。」赵德明说。「你知情权案只看到半本账,新法下,那半本说不定能翻开。」
沈行翻开新法,找到决议撤销那条。没对决议事项表决的,股东能请求撤。他想起锦岩那些齐刷刷举手的会。
「我混改的底子,正好用得上。」
「用得上。」赵德明点头。「新法不光写在书里,下头有人正为这事犯愁,托我找个懂制造、又懂新公司法的律师。」
沈行的茶杯空了。
「谁?」
「陈志远,磐岭资本派到锦岩重工的董事,民营的,占两成半。」赵德明说。「他那边的事,跟新公司法贴合。你先把新法翻一遍,过两天他找你。」
陈志远。沈行在锦岩那几年,见过太多齐刷刷的举手,从没见民营股东真拦下过什么。这人找上门,说明那两成半憋了事。混改里两成半通常是配角,举不了手,也拦不下会。陈志远主动找律师,说明那两成半不光憋了事,还攒了能摆上桌的东西。
「他找律师,为啥?」
「按公司法办事呗。」赵德明站起来。「具体的,让他自己跟你说。」
赵德明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「保险这单你办得漂亮。下回记着,客户要的,不是你赢不赢,是他的难处有人接。」
门轻轻带上。沈行翻开新公司法。七月一号,二〇二四年。他离开车间八个多月,法都换了一版。
手机亮了。赵德明把联系人推了过来:陈志远,磐岭资本,董事。备注就一行:新公司法的事,想聊。
沈行回:随时。
对方秒回。字比那行备注长:
「沈律师,锦岩重工下周三开董事会,要过一笔关联担保,八个亿的。我是派驻董事,决议得我签。新法我刚翻了,董事对违规决议要赔,这字一签,锅算我的。不签,磐岭那两成半,连说话的位子都没了。」
沈行看着屏幕,手指停了。八个亿,担保,又是那套举手表决。他在锦岩的会议室里见过太多这样的会,每次都齐刷刷举,每次都过。那会儿他是质量工程师,只觉得不对劲,说不上来。这会儿陈志远把『董事签字要赔』摆到他眼前,他才看清,那齐刷刷的举手背后,是一笔笔要有人背的账。
陈志远又发来一条,很短:
「沈工,当年锦岩那份质量报告,您比我清楚。」
沈行盯着『质量报告』三个字。那是他在锦岩最后一年写的,数据都在里头,他没拦下该拦的。如今换了身份,换了法的版本,那件事绕回来了。从一份没人理的报告,变成一笔没人敢签的担保。
他想起赵德明那句,客户要的,不是你赢不赢,是他的难处有人接。陈志远现在的难处,是八个亿的锅,和两个礼拜后落下的签字。
窗外暗了。桌上摊着新法的书,边上是林小禾的卷宗,再边上是盛昌那根断轴的金相照片。三样事,一根线,这会儿又缠上锦岩。他从车间带出来的那点东西,在法律这头能连成片,也把旧账一起拽了出来。
他重新翻新法,从董事义务那条看起。陈志远的事,得等人开口。但有一点清楚,下周三前,他得把这版法读透。而陈志远要聊的,正是他当年在锦岩没拦下的那种会。
他合上眼。盛昌的断轴,锦岩那些举手的会,林小禾卷宗里印在说明书背面的免责,还有陈志远那句『质量报告』,在夜里叠到一处。法换了版,他手里的材料也换了版。
下回,他要打的不会只是一条条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