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,我在宾馆楼下吃了碗馄饨。汤上漂着层油,我搅了两下,没怎么喝。
这碗馄饨,和我头天到省城那碗,一个味。三天,把爷爷的账,从茶楼一路算到了检察院门口。
郑斌坐对面,手机搁桌上,屏幕还亮着协查的页面。
"陈明远几点到?"我问。
"九点。"他说,"他说他每天这个点开茶馆的门,今天关一天。"
我没再问。
九点不到,陈明远在宾馆门口等我们。还是那件洗白的蓝布衬衫,袖口扣得齐整,手里提着那个牛皮纸袋。看见我们,他点一下头,没多话。
"走吧。"他说。
青湖区检察院在城东,打车二十分钟。陈明远坐副驾,一路看窗外。早高峰的车堵在桥上,他也没转头。
"你爸那阵子,"我开口,"最后一月,跟平时不一样?"
陈明远沉默了几秒。
"瘦了。"他说,"本来就不胖。以前每天下午来茶馆,坐一下午,跟老街坊下棋,话不多。那一个月,他不下了,就坐着,看手机。我问他看什么,他说没什么。后来我才知道,他在查当年的事。"
"他自己查?"
"他自己查。"陈明远说,"他退休以后,闲不住,去档案馆调了当年的工程卷。卷里那笔六万,经他的名,批的是工程款,可后头跟着一张省里下来的拨款单,单子上盖的章,不是城建局的。他盯着那张单子看了半天,跟我说,明远,爸那年签的字,不对。我说签都签了三十年,还能怎样。他看了我很久,说,还能怎样,把它说清楚。"
车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"他跟你说'别再查了',"我说,"是什么时候?"
"他走之前那个礼拜。"陈明远声音低了,"他那天回来,脸色不好,跟我说,明远,爸这辈子的账,算不清了,你别再查了。我以为他是丧气话。现在想想,他是怕。"
到了。灰色的楼,门口两块牌子,一块写着检察院,一块写着举报电话。陈明远在台阶前站了一下,提了提手里的纸袋,才迈步。
郑斌打了电话,说提前约好的。前台登记,过安检,一个年轻干警带我们上三楼。走廊长,灯白得发冷。尽头一间办公室门开着,方检在里面。
他比在县城见时瘦了些,头发短,穿件灰蓝夹克。看见我们,他站起来,先和郑斌握了手,又看向我。
"林野。"他说,"来了。"
"方检。"我说,"这位是陈明远,陈正清的儿子。"
方检的目光落在陈明远手里那个牛皮纸袋上,停了一秒。
"进来坐。"
办公室不大,两张办公桌拼着,桌上堆着卷宗。方检把最上面那摞往旁边挪了挪,给我们腾出地方。陈明远把纸袋放上桌,没坐。
"我爸留下的。"他说,"一本笔记本。还有他写的那份自首材料,复印件,我留了一份。"
方检戴上老花镜,先拿了笔记本。硬壳,皮面磨得发亮,翻开,是陈正清一笔一画的字。
他看得很慢。看到中间那页,停了。又往后翻,翻到最后一页,那两行字。
"1994年6月,我签了那笔钱。赵科长说是上面要的。后来我才知道,是省城建厅孙国栋批的条子,赵科长经手,我签字。钱被截了,人死了。我欠林富贵的,这辈子还不上。"
陈明远盯着那页,盯着"林富贵"三个字,捏着衬衫下摆的手指松了。他一直以为他爸是懦弱,是软了那一次才害了人。现在他明白,他爸是被别人当了刀,刀把子攥在赵科长手里,刀尖对着自己人。
方检把本子合上,摘了眼镜。
"你爸,是个明白人。"
陈明远喉结动了一下,没说话。
"这份材料,加上笔记本,能说清两件事。"方检说,"第一,你爸不是那笔钱的主谋。他是被赵科长当了过墙梯——钱经他的名走一道,出了事先查签字人。这点,笔记本写清楚了。"
"第二呢?"我问。
"第二,源头是孙国栋。"方检看着我,"1994年,孙国栋批工程,赵科长从工程款里抽钱给他,经你爸的名洗一道。你爷爷截的,是孙国栋的钱。这条线,我们查了很久,你爸这本子,把它钉死了。"
他顿了顿。
我看着方检桌上那杯凉透的茶。爷爷到死都以为,自己截的是赵科长的黑钱。他不知道,那笔钱从头到尾是孙国栋的——一个他这辈子都没见过的人的回扣。三十年,这笔钱绕了四道手,才又回到他眼前。
"但是——"
"孙国栋死了。"我说。
"对。"方检说,"公示三个月,无继承人应诉,案子结了。人死了,刑事追责就终止。你爸的笔记本,能把事实记进档案,能让他的清白有个说法。但孙国栋本人,不会再被追究了。"
陈明远终于坐下了。手放在膝盖上,指节发白。
"我爸要的,不是追究谁。"他说,"他要的是,那笔账,说清楚。他签的字,他认。但他不是主谋,这得有人知道。"
"我们知道。"方检说,"档案里会记。你要愿意,也可以复印一份留着。"
陈明远摇头。
"不用。"他说,"我爸写它,就是给该看的人看的。你们收着,比放我手里强。"
方检把笔记本和材料收进一个文件袋,写日期,编号,压在桌角。
陈明远看着那个文件袋,停了一会儿。
"方检,"他说,"我爸这辈子,算清了吗?"
方检把笔放下。
"账记下了,就清了。"他说,"你爸写这本子,不是给自己翻案,是给后来的人留个底。底在,账就在。"
陈明远点了下头,肩膀塌下去一点,又挺起来。
"还有件事。"他说,看向陈明远,"你上次来,说你爸走之前那晚,接过一个电话。"
陈明远抬头。
"我记得。"他说,"不记名卡,打完就注销了。"
方检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,杯里的茶没动。
"我们协查过。"方检说,"那张卡,省城买的,预付费,不实名。按说查不到。"
他停了一下,像在斟酌。
"但孙国栋活着的时候,他那个圈子里,有人用过同批次的卡。不是同一张,是同批次——那种卡,只在省城两三个点卖,买的人,大多是他那样的。"
办公室安静了。窗外车声很远。
"你是说,"陈明远声音有点哑,"那个电话,是孙国栋的人打的。"
"我没法指认谁。"方检说,"孙国栋死了,他的人还在不在,我不敢乱讲。但那张卡,在他那个圈子里出现过。你爸接完电话那一夜,写了自首材料,第二天没了。这个时间,太巧。"
陈明远的手在抖。他攥成拳,压在大腿上。
"我爸出事之前,"他说,"有人来找过他。穿着体面,不像家属,也不像朋友。我爸见完他,回来跟我说,别再查了。"
方检沉默了一会儿。
"那个人,"他说,"和孙国栋,脱不了干系。"
郑斌在旁边开了口。
"方检,那个电话的事,能不能并到案子里查?"
方检看他。
"陈正清的案子,当时定性猝死,没立刑案。"他说,"但那通电话的线索,可以单独走。你写份协查申请,我帮你递。"
郑斌点头。
"还有一笔钱。"方检转向我,"你爷爷截的那六万,没到孙国栋手里。但孙国栋这些年批的工程不少,抽的回扣不止这一笔。他死了,名下查到的,退了。可有些钱,不走他自己的名。"
"走了谁的名?"我问。
"代持的,空壳的,多了。"方检说,"我们追过一笔,转去了一家省城的建材公司。法人挂名,背后是谁,没查透。案子结了,这条线就停了。"
郑斌和我对了一眼。
"宏远建材。"郑斌说,"高振海实控,韩立代持。老鬼的钱,走的就是这条。"
方检挑了下眉。
"你们查到这儿了?"
"查到一半。"我说,"高振海,是当年给孙国栋走账的人。他后来做建材,老鬼接了他的场子。宏远那条线,根子上连着三十年前的账。"
方检靠回椅背。
"那就不奇怪了。"他说,"孙国栋的钱,经高振海的手洗,最后落在宏远这种壳子里。人死了,壳子还在转。你们查老鬼,查到高振海,再往回看——源头是孙国栋。"
他把文件袋往里推了推。
"林野,"他说,"你爷爷的案子,翻了。陈局长的清白,今天也算有个着落。孙国栋这条线,事实我们记下了。但你要明白——人死了,账可以结。活人的账,得活人去算。"
他看陈明远。
"你爸用命写的,不是让你停在'算不清'三个字上。"
陈明远站起来,朝方检鞠了一躬。方检伸手扶了下,没扶住,由他鞠了。
"谢谢方检。"
"该谢你爸。"方检说,"他敢写,才有人敢接。"
我们从检察院出来,日头偏西。省城的天灰蒙蒙的,像要下雨又不下。
陈明远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,摸出手机,翻出他爸最后那晚的号码——一个早就注销的空号。他看了很久,按了通话键。当然打不通,他也没放下,就那么听着里面的忙音。
"方检说能查。"他说,"我想知道,那天晚上,是谁让我爸闭的嘴。"
郑斌把协查申请的事记在手机里。
"回去就办。"他说,"宏远那头,韩立还押着,高振海的话能并进去。陈正清那通电话,往宏远这条线上一靠,就知道是谁打的。"
陈明远把手机收起来,揣进兜里。
"我陪你们查。"他说,"我爸的账,我接着算。我妹还不知道爸为什么走的——爸不让我告诉她。等这事了了,我得跟她说明白。"
我走在他们后面,省城的风灌进领口。爷爷当年烧了那把刀,以为账能作废。可账不会作废,它只是传下来,传到我手里,今天,又交进了这栋灰楼里。
孙国栋死了。但那个打电话的人,还活着。
这条线上的账,从今天起,一笔一笔,往活人头上算。
——本章完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