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军弃洛西奔,整整一日一夜未曾停歇。
三十万兵马昼夜兼程,踏着官道狂奔西撤。连日奔逃之下,全军早已人困马乏、甲胄松散、步履沉重。
官道两侧尽是枯黄荒田、废弃村落,一路烟尘滚滚,漫天黄沙紧随军流。
士卒们连日不眠不休,脚上血泡层层、战袍被汗水浸透又被风吹干,满脸尘土疲惫。伤员趴在马背上、蜷缩在辎重车里,低声喘息,人人身心俱疲。
身后追兵的马蹄声、呐喊声、号角声,自始至终隐隐贴在耳畔,甩之不去。
赵延亲率三万幽州铁骑,为天下联军先锋,一路衔尾死追。
幽州铁骑天下驰名,马快甲轻、耐力极强、奔袭冠绝天下。
他们不抢财、不掠城、不贪沿途战果,唯一目的——死死咬住济民军主力,拖慢西撤步伐,等待各路百万联军合围追上,将三十万济民军全歼于西撤途中。
赵延深知,此刻的济民军已是惊弓之鸟、溃退之师。
只要咬住、拖死、缠住,不需强攻血战,只需耗到敌军力竭、军心彻底崩盘,便可不战而收全功。
一日追击,幽州铁骑数次逼近后阵,杀得断后士卒连连浴血阻截,每一次缠斗,都要丢下数百具尸骸。
再这么漫无目的狂奔下去,不用等到雍州被破,三十万疲兵便会被幽州铁骑活活拖垮、生生追崩。
正午时分,烈日高悬。
大军行至一处险隘地段。
王宗策马立于中军高处,抬手挡住刺眼天光,抬眸向前望去。
前方官道骤然收窄。
左右两座高岭拔地而起,山势陡峭、壁立如削,两山夹一谷,中间仅留一条狭窄官道贯通东西。
山道蜿蜒曲折、谷底幽深、两侧坡体陡峻,满山乱石堆叠、枯木丛生、荒草密集。
是绝佳的死地伏击之地。
前无宽路、后有退路,两山居高临下、俯瞰谷底。
一旦伏兵占山、封锁谷口,追兵入谷,便是进无可进、退无可退的牢笼绝境。
王宗连日紧绷的心神,终于微微一松。
连日溃逃、被动挨打、步步狼狈,今日,终于有一处绝地,可以反手一刀,打断追兵獠牙。
他勒马驻足,高声传令:“全军主力,放缓脚步!不必急奔,稳步西行,拉开谷口距离!”
军令层层传下,奔逃的大军缓缓减速,沉沉向西挪动,拉开足够的战略空间。
随后王宗转头,看向身侧一路压阵、满身风尘、剑意凛冽不散的苏童。
连日断后,苏童白衣染血、袖间带尘,眼底只剩冰冷肃杀,一身锐气分毫未减。
王宗目光凝重,字字沉稳:
“苏童。”
“此地两山夹谷,天赐险隘。”
“赵延幽州铁骑追得最急、咬得最死、纠缠最凶。他仗马快兵锐,以为我军溃逃无胆、一路怯战,故而孤军突进,甩开联军主力,独自衔尾死追。”
“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。”
他抬手指向左右两山:
“我给你一万精锐死士。”
“你即刻带人分占左右两山高地。”
“尽数搬运山上滚木、巨石、乱石,堆积山头崖边。”
“搜集所有枯木、干草、枯枝,层层堆叠。”
“把全军携带所有火油、猛火燃料,尽数运上山岭,暗藏崖边,隐蔽待命。”
苏童眼神一凛:“先生打算伏击赵延?”
“没错。”
王宗点头,声音沉如谷底寒石,杀伐决断:
“各路联军庞杂、人心不齐、步调混乱,暂时追不上来。”
“唯有赵延三万幽州铁骑,战力最强、速度最快、战意最盛,死死缠在我军身后。”
“不打断这支铁骑,我军永无宁日,永远被钉在溃逃路上,永远无法安然回援雍州。”
他目光望向身后烟尘漫天的来路,已然能隐约听见越来越近的铁蹄轰鸣。
“赵延骄狂,恃强轻进。”
“他见我军一路西逃、不敢回头,必然轻敌冒进,会直接驱兵冲入谷中,全速追击。”
“待他三万铁骑尽数入谷、阵型挤入窄道、进退不得之时——”
王宗抬手,猛地下压:
“两山齐落滚木雷石!”
“尽数泼洒火油、点燃枯木!”
“不求烧死赵延一人!”
“不求斩杀敌将!”
“只需乱石封道、烈火封谷、砸崩阵型、焚毁战马!”
“我要他三万幽州铁骑,尽废于此谷!”
“我要天下闻名的幽州奔袭劲旅,经此一伏,再无半分追击之力!”
“彻底打断追兵先锋,震慑各路联军,为我大军回援雍州,抢出十日喘息之机!”
一席军令,决绝狠厉,寸寸见血。
不求杀敌立功,只求废力、废阵、废战马、废追兵锋芒。
彻底打掉赵延的追击能力,打掉联军的突进速度。
苏童重重点头,袖中飞剑嗡鸣震响,战意瞬间冲天:“先生放心!此谷之内,幽州铁骑休想再踏出半步!”
“带一万精锐,即刻上山!”
一声令下,一万济民死士即刻脱离大军阵列,全速奔冲,分扑左右两山。
士卒分工明确,千人寻石、千人伐木、千人囤积火油、千人暗藏待命。
满山乱石被尽数推至崖边,层层堆叠,黑压压悬在谷底上方,危如悬天。
大量枯木干草层层叠叠铺在山坡、谷壁两侧。
一桶桶珍稀火油,掀开封盖,暗藏山岭暗处,只待一声令下,倾谷燎原。
一万伏兵尽数藏于山林崖石之间,偃旗息鼓、隐去身形、屏息待命。
整座两山险谷,看似空寂无人、荒静如常。
实则杀机暗藏、天罗地网已然成型。
王宗立在谷口之外,望着两山沉寂的杀机,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身后漫天追尘。
赵延。
幽州铁骑。
你追我一日一夜,步步紧逼、寸寸纠缠。
今日这两山一谷,便是你的葬身牢笼。
你要追我溃师千里。
我便借这天险,废你天下名骑!
王宗勒转马头,沉声传令:
“主力继续西行,留空谷口,诱敌深入!”
“传令前军,故意放慢踪迹,佯装军心溃散、疲敝奔逃之态!”
“引赵延全速入谷!”
西风猎猎,荒草萧瑟。
空寂峡谷,杀机深埋。
一场专为幽州铁骑量身打造的——天险覆灭之伏,已然就位。
西撤的烟尘一路向西渐远。
大地之上,三十万济民军的行军痕迹清晰刺眼,官道踩踏得平整狼藉,辎重车辙深深嵌入泥土,处处都是仓促奔逃的迹象。
后方旷野之上,铁蹄轰鸣如雷。
赵延一身银甲白袍,手持长槊,坐于战马之上。三万幽州铁骑列成滚滚黑潮,衔尾追杀,一路不休。
作为天下联军的先锋,他自出兵以来一路势如破竹,追得济民军不敢回头、昼夜奔逃。
一日一夜死死咬住后队,数次撕裂断后防线,斩杀数千追兵,早已心骄气盛,认定王宗已是穷途末路、溃不成军,再无反手之力。
不多时,大军追至两山夹峙的谷口。
幽深狭谷横亘前路,两山壁立,草木丛生,谷底昏暗阴冷,阴风穿谷而过,呜呜作响。
奔逃的济民军主力,已然穿出谷外很远,只剩零星散乱脚印、废弃杂物散落谷口。
赵延勒马驻足,抬手示意全军骤停。
三万幽州铁骑齐齐收缰,铁蹄顿地,轰然一声震响,烟尘骤起。
久经战阵的敏锐,让他本能生出一丝忌惮。
山道狭隘、两山高耸、地势凶险,是兵家最忌讳的埋伏之地。
济民军一路溃逃、狼狈西奔,偏偏到了这等天险,竟不停留阻击、不做断后,径直仓皇穿谷而去。
太过顺利,反倒透着诡异。
赵延眉头微蹙,目光沉沉望向幽暗谷底,心中迟疑,竟生出几分回撤之意。
穷寇莫追,险地不入。
他已追出千里,重创敌军后阵,已然功成大半,没必要以身涉险,贸然闯入未知死地。
正当他沉吟犹豫、打算传令全军止步回撤、暂缓追击之时——
身侧一名披甲副将策马而出,抱拳高声请命:
“将军留步!谷道幽深,恐有虚诈!末将不才,愿领三百轻骑先行探路,入谷巡查虚实!确保无伏无险,将军再率众前行不迟!”
赵延微微侧目,心中迟疑稍减。
麾下这名副将素来沉稳细致、胆大心稳,历次征战从未出错。
三百轻骑先行探谷,即便真有埋伏,也足以脱身报信,无伤大局。
“速去速回,仔细探查两山草丛、崖后暗坳、谷中密林,不得放过一处疑点。”
“末将遵令!”
副将应声领命,手提长刀,策马一挥。
三百幽州轻骑疾驰而出,马蹄翻飞,冲入狭长山谷之中。
队伍穿行谷底,分两队贴山巡查,搜林探石、查看崖壁、扫视荒草,一路警惕至极。
可整座山谷空空荡荡。
山间寂静、草木如常、崖壁干净、无兵无甲、无伏兵踪迹、无暗藏杀机。
山头静悄悄的,不见人影,不闻低语。
地面只有济民军仓促走过的杂乱痕迹,没有屯兵、没有堆积、没有异样布置。
三百轻骑横穿整座山谷,从谷口直穿谷尾,安然走出,全程无半点异动。
副将立于谷外尽头,回望幽深山道,彻底放下心来。
他勒马转身,对着谷口方向高声呼喊:
“将军!谷内无伏!两山无兵!干干净净,尽皆安全!敌军已然仓皇远遁,不敢在此设防!”
声音穿透山谷,清晰传回。
谷口处,赵延闻言,所有疑虑瞬间烟消云散。
原来只是自己多虑。
王宗残师疲敝、军心溃散、只顾逃命,哪里还有心思设伏断后?方才的忌惮,纯属多余。
他眼底重归骄狂,长槊前指,厉声下令:
“全军入谷!全速追击!勿让残师逃远!”
号令落下。
三万幽州铁骑轰然开动,黑潮滚滚,依次踏入狭长山谷。
甲胄摩擦铿锵震地,马蹄密集如雨,填满整条狭窄山道。
队伍绵长数里,前队已入谷中,后队尚在谷口之外,层层推进,向西穿行。
赵延一马当先,居于中军位置,策马稳步前行,只待穿出谷道,便可再度咬住济民军后队,继续追杀。
他心中已然想好,此番穿过山谷,便昼夜疾驰,死死缠住王宗主力,拖到后方百万联军赶至,一举全歼济民残师。
一路前行,眼看前队铁骑已然接近谷尾出口,光明在望。
只需再行数丈,便可彻底穿出险地,重回开阔平原。
就在此时!
轰隆——!!
两声惊天动地的巨响,骤然从左右两山之巅炸开!
原本寂静空荡的山岭,瞬间杀机滔天!
无数早已堆叠在崖边的千斤巨石、百丈滚木,脱离束缚,顺着陡峭山壁轰然倾砸而下!
漫天乱石遮天蔽日,粗大滚木呼啸破空,带着摧山裂地的恐怖威势,砸向谷底密密麻麻的幽州铁骑阵列!
紧随其后,成堆的干枯枝桠、易燃荒草、干燥木垛,尽数滚落山谷。
一桶桶封存隐蔽的火油,从山头倾覆、泼洒长空!
漆黑油液漫天洒落,覆盖山道、浸透草木、淋遍密密麻麻的兵马阵列。
这一刻,天险化炼狱!
乱石砸顶、巨木横空、火油漫谷、干柴遍地!
山谷狭窄,无处躲闪、无处奔逃、无处避让!
突如其来的绝杀伏击,让所有幽州将士瞬间脸色惨白、军心大乱!
赵延头皮炸裂,浑身寒意直冲头顶,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!
中计了!
不是无伏!
是伏兵尽数暗藏、隐忍不发、诱他全军入谷、贴脸再杀!
方才探路所见的空荡寂静,全是刻意伪装的假象!
“不好!”
赵延厉声暴喝,声音嘶哑凄厉,情急之下瞬间做出最冷静的决断!
“全军听令!前队变后队!即刻回撤!全速退出山谷!”
“放弃追击!放弃阵型!全员后撤!冲出谷口!”
他清楚,谷内狭隘,一旦火势燃起、乱石封路,三万铁骑尽数困死在此!
唯有立刻回头、拼死冲出谷口,方能保全主力!
慌乱瞬间席卷全军。
前方正要出谷的前军立刻勒马掉头,后方军马拼命后撤,整支队伍反向涌动、人马对冲、阵型大乱。
头顶巨石滚滚、木落如雨,不断砸落在人群之中。
一声声惨烈哀嚎此起彼伏。
战马被巨石砸断腿脚、当场倾覆,骑士被滚落木石拍翻在地,被拥挤马群踩踏血肉模糊。
火油浸透衣衫、浸染马背,只需一丝火星,便是燎原大火。
短短片刻,谷中死伤无数、血洒山道、尸横狼藉。
凄厉惨叫、战马悲鸣、铁甲碎裂之声交织一片。
但终究赵延反应极快、军令果断、幽州铁骑久经百战、悍勇善战。
混乱虽巨、伤亡虽重,却并未崩盘。
大部分将士拼死回撤、互相掩护、策马狂奔,硬生生避开最密集的石火冲击。
无数骑士顶着落石、冲破混乱、浴血后退。
半个时辰不到。
三万幽州铁骑主力,虽折损三四千人马、伤兵无数、阵型大乱、甲械破损,但主力未溃、根基尚在,尽数狼狈撤出山谷险地。
堪堪踏回谷口开阔平地,所有人皆是满身尘土、心惊肉跳、冷汗浸透脊背。
这场天险伏击,惨烈凶险,终究没能吞掉幽州铁骑主力。
赵延策马退出谷口,胸口剧烈起伏,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。
他回头望着依旧乱石翻滚、火油漫地的恐怖山谷,眼底满是后怕与震怒。
差一点!
只差片刻,他三万幽州精锐便要葬送谷底!
“好一个王宗!好一个诈伏诱敌!”
他咬牙低吼,满心怒火翻涌,正欲重整兵马、再度传令追击、报复反扑。
可他万万没有想到——
真正的绝杀,从来不在谷中乱石烈火。
而在谷外无声暗处!
就在赵延心神稍松、刚刚策马站稳、准备整顿兵马的一瞬!
咻——!!
一道极致锋利、极致迅猛、无声无息的破风锐响,骤然从右侧山林暗处炸射而出!
快到极致、隐到极致、静到极致!
一抹寒芒划破长空,不携风雷、不带声势,宛若流星坠地、电光破空!
那是一支凝练全部力道、暗藏许久、蓄势待发的绝杀羽箭!
跨越数十步虚空,穿透烟尘风障,精准无比,狠狠扎入赵延后背心口!
噗嗤——!
利箭穿甲入肉,透背及心!
剧痛瞬间席卷全身,赵延浑身猛地一僵,周身力道瞬间抽空。
所有震怒、后怕、杀意、不甘,尽数冻结。
银甲染红,鲜血狂飙而出。
他高大的身躯一晃,再也坐不稳战马。
轰然一声!
一代幽州名将,追敌千里、悍勇无双的先锋主将赵延,重重翻身落马!
身躯砸落尘土,再也不动。
当场殒命!
谷口数万铁骑轰然死寂。
主将,一箭阵亡!
主将落马,鲜血浸透脚下黄土。
幽州铁骑的亲兵卫队本就惊魂未定,刚从险谷死局之中脱身,还没来得及喘上一口气,转眼便看见自家将军后背插箭,轰然坠马。
短暂的死寂之后,滔天的惊怒瞬间炸开。
“将军!!”
“有人放冷箭!!”
数十名贴身亲兵目眦欲裂,拔刀摘弓,齐声嘶吼。他们都是赵延亲手挑选、随征多年的死士,护主乃是性命相托的本分。此刻主将惨死,怒火压过了方才谷中遇伏的恐惧。
目光顺着箭来的方向望去,右侧山林的高坡之上,一道黑色身影一闪而过。
那人一身窄身黑衣,身形消瘦单薄,不见甲胄,没有兵刃,唯有背后一张硬弓斜挎。不等众人反应,他足尖在山石一点,身形凌空腾起,踏过陡峭岩壁,借着山势接连翻跃,向着更深层的群山之间遁去。
并非御空飞行,而是借着嶙峋山石、斜生古木,借力腾空,起落之间跨越数丈山涧,动作轻盈飘逸,如孤猿跃岭。
“贼人休走!”
亲兵头领一声怒吼,翻身上马。数十名亲兵不再顾及整顿大军,各自策马,一部分弃马徒步攀山,沿着黑衣人的踪迹疯狂追去。
马蹄踩踏乱石,刀鞘碰撞铿锵作响。
山地崎岖,战马难以直上陡坡,大半亲兵翻身弃马,手按腰刀,手脚并用在乱石荒草之间攀爬追赶。
黑衣人的身影始终在前方不远的山岩间闪动。他不回头缠斗,只一心奔逃,每一次踏山腾跃,便拉开一段距离。
山风卷动黑衣下摆,在青绿山野之间格外醒目。
后方追兵嘶吼不绝,骂声震天。
“杀我主将,休想脱身!”
“快追!别让刺客跑了!”
石块在脚下滚落,荆棘划破亲兵的手臂面颊,鲜血顺着皮肤往下淌,他们浑然不觉。心中只有一股复仇的怒火,死死盯住那道消瘦黑影。
黑衣人偶尔回头一瞥,看见身后密密麻麻追来的亲兵,脚下速度不减,身形一折,跃过一道深涧,向着密林更深处遁入。
山谷之下,余下的幽州铁骑将士围在赵延的尸身旁,军心大乱。主将骤然身死,刚刚从埋伏中保全下来的这支幽州劲旅,顷刻间群龙无首。
没有人再提继续追击济民军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投向那片正在上演追逐厮杀的连绵群山。
山风呼啸,林木摇晃。刺客在前,追兵在后,一逃一追,消失在茫茫山岭深处。
谷口三万幽州铁骑,群龙无首,军心浮动,千里追击之势,就此戛然而止。
满山怒啸,追兵如潮。
数十名赵延亲兵疯了一般攀山追猎,刀光凛冽,吼声震彻山林,死死咬着那道消瘦的黑衣身影。
山谷下剩余的幽州铁骑将士,目睹主将惨死、刺客遁逃,胸中怒火焚骨,恨意滔天。
他们眼睁睁看着斩杀主将的凶手,就在眼皮底下踏山奔逃,亲兵追而不及,眼看就要彻底脱身远去。
一众幽州骑兵目眦欲裂,再无半分迟疑。
“放箭!全部放箭!拦住他!”
不知是谁嘶吼一声。
刹那间,谷口剩余的上千幽州铁骑齐齐抬手,弯弓搭箭!
铮!铮!铮!
密密麻麻的弓弦爆响连成一片,数百支羽箭破风而出,密密麻麻织成一片箭雨,斜斜掠过高空,覆盖整片山林坡面,尽数封锁黑衣人所有逃窜路线!
山间风急,箭势迅猛。
那道黑衣身影正借力腾空,脚尖轻点崖石,正要翻越山脊,彻底甩开身后追兵。
他身法轻盈至极,起落无痕,眼看便能遁入后山密林,彻底脱身。
可漫天箭雨覆盖而来,避无可避!
噗嗤!
一声血肉撕裂的脆响骤然炸开。
一支力道刚猛的重箭,精准穿透劲风,避开护体之势,狠狠钉穿了黑衣人左臂肩骨!
黑布碎裂,鲜血瞬间喷涌而出,染红半边黑衣!
剧痛刺骨,贯穿臂膀,筋骨碎裂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。
黑衣人凌空的身形猛地一滞,肩头剧烈一颤,整个人险些从山崖半空栽落!
下方所有亲兵、铁骑尽数狂喜怒吼:
“中了!射中他了!”
“他受伤了!跑不掉了!快追!”
所有人以为,重伤之下,此人必然速度大减、身法崩坏,最多数步,便会被追兵合围擒杀!
可下一秒,所有人彻底愕然。
剧痛侵骨、血洒山野,黑衣人自始至终,未曾停顿半步!
他没有回头、没有踉跄、没有哀嚎、没有丝毫减速。
左臂垂落,鲜血顺着指尖不断滴落,染红沿途山石荒草,整条臂膀已然废去,彻底无法发力。
可他仅凭单臂、双腿,咬紧牙关,硬生生压住撕心裂骨的剧痛,腰腹猛然发力,凌空再翻!
身形如一道负伤孤鸿,忍着贯穿重伤,借着最后一股冲力,猛地一跃,彻底翻越最高山脊!
唰——
身影一落,彻底没入后山连绵的密林深谷之中。
山脊阻隔,林木遮天,山石挡眼。
方才还清晰可见的黑衣身影,瞬间彻底消失无踪。
后方拼命攀爬追赶的亲兵,冲上山脊之时,眼前只剩茫茫林海、层层山峦、呼啸山风。
前路千峰万壑、密林交错、岔道无数。
刺客早已遁入深山,无影无踪。
彻底追无可追!
亲兵们立在山脊之上,看着空荡荡的山林,听着耳边呼啸的风声,人人紧握刀柄,指节发白,满脸暴怒、不甘、却又无可奈何。
追!
无从去追!
搜!
无从去搜!
群山百里,沟壑万千,密林无边。一名熟悉山地、身法卓绝、身负重伤却依旧悍勇决绝的刺客,一旦遁入深山,便是沧海寻针,再无半分可能寻觅踪迹。
山下谷口。
三万幽州铁骑静静伫立,望着那片苍茫群山,全场死寂。
主将赵延尸横尘土,血染黄沙。
天下知名的幽州铁骑先锋,千里奔袭、一路碾压、势不可挡。
闯过伏谷乱石火海,未损主力,未曾溃败。
到头来,主将阵前遇刺,一箭殒命。
刺客负伤,却全身而退,从容遁走。
秋风萧瑟,卷起地上漫天血尘。
幽州铁骑群龙无首,军心彻底崩散。
前路有伏、刺客暗藏、主将已死、追兵无势。
无人再敢提追击二字。
绵延千里的追杀,到此,彻底终结。
而远方西面的官道尽头。
王宗立于高岗之上,遥遥回望两山险谷方向。
听见谷口传来的短暂喧嚣、随后死寂无声。
他望着风起的烟尘,眼底浮出一抹沉定的冷光。
赵延死了。
幽州铁骑废了。
这一场绝境断后伏击,以最惨烈、最惊艳、最出人意料的方式,彻底斩断追兵獠牙。
为三十万疲兵西归雍州,硬生生抢出了一线生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