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强东拉开房门探头探脑左右观察的时候,走廊里静得出奇。他招呼郑伟跟在自己身后,郑伟小心翼翼,步子压得很轻,但他那副身板踩在结实的铁板上,每一下还是带出沉重的闷响。
“强东,这不合适吧。”郑伟凑到林强东身侧,压着嗓子,“沈月住C区,那地方要过两道门禁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——”
“你怕了?”
郑伟一愣,随即咬了咬牙:“我怕个屁!我是怕你脑子一热,带着我往坑里跳。”
林强东没回头,只淡淡说了一句:“现在你还可以回去。”
郑伟不吭声了,闷着头跟了上来。
走到走廊尽头,拐角处就是第一道门禁。林强东停下脚步,侧耳听了听。门禁读卡器上的指示灯闪着绿光,说明系统还在正常运行,没有锁死。
他从腰带夹层里摸出一张薄薄的卡片,那是他进特训班第一天时从接待室顺的临时权限卡。按理说这张卡的权限早就过期了,但沈月告诉他,基地的后勤系统有个毛病,临时卡注销后不会自动从门禁白名单里移除,除非管理员手动清理,而他赌的就是没人清理。
他把卡贴上去。“嘀”地一声,绿灯亮了,门锁弹开。
郑伟瞪大了眼:“你怎么——”
“别问,走。”
两人穿过门禁,进入C区走廊。C区是女学员宿舍区,格局和A区一样,但细节上有些不同,走廊两侧多了几盆绿萝。
走到C-17号房门前,林强东停住了。他抬起手,刚准备敲,门却从里面自己开了。
沈月站在门口,穿着一身作训服,头发扎得很低。见到林强东,她的脸上没有一丝意外。她手里捏着一支笔,笔帽上缠着一圈胶带,那是她自己改装的存储笔。
“林强东,你来得比我算的晚了整整七分钟。”沈月侧身让开门口。
林强东看着她,心里一沉。晚到七分钟,说明他的决策路径已经被对方预判了。
她太了解他了。
“进来说。”沈月把门带上,顺手关了灯,只留了书桌上一盏用毛巾裹住台灯的小夜灯。
郑伟站在门口,看了看林强东,又看了看沈月,感觉自己像个多余的人。
“坐。”沈月把椅子推给林强东,自己坐在床沿上。
林强东没坐。“沈月姐,你发现了什么?”
沈月抬起头看着他,目光沉静。“强东,你先回答我,你头盔里的芯片拔了没有?”
林强东瞳孔微微收缩。“你怎么知道我拔了芯片?”
“因为你是林强东。”沈月嘴角动了动,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,“你能别人变瞎子,但绝不会让自己变成盲人。”
林强东沉默了两秒,然后从腰带夹层里抽出那枚指甲盖大小的芯片,放在书桌上。
芯片表面泛着暗金色的光。沈月看了一眼,也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,打开,里面躺着两枚同样的芯片。
郑伟的眼睛一下直了:“你也有?”
“一枚是我的。”沈月说,“另一枚是马一鸣的。”
林强东的肩膀绷得更紧。
“马一鸣的?”
“嗯。他在对抗结束后,所有人交装备的时候,单独找到了我。他让我选,是交装备,还是留下来跟他合作。”沈月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说我要回去想一想。”
“所以他就把这个给你了?”林强东指着那枚芯片。
“他说这是他采样数据的一个副本。他让我看完了再做决定。”
林强东盯着那枚芯片,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种可能。
马一鸣为什么给沈月?他在赌什么?是拉拢,还是试探?
“你看了?”林强东问。
“看了。”
“里面是什么?”
沈月没有立刻回答。她从桌上拿起那支笔,拧开笔帽,把存储笔的接口插入桌上的数据终端。终端是老式的,屏幕不大,分辨率很低,但足够读取基础数据。
屏幕上跳出一行行数据流,很快变成了三维脑区激活热图。
“这是郑伟的。”沈月指着第一张图,“这是你的。”又指向第二张。然后她把页面往下翻,出现了一张完全不同的热图,整张图几乎全红,前额叶、颞叶、顶叶全部处于高激活状态,神经耦合强度高得离谱。
“这是谁的?”郑伟凑过来。
“我的。”沈月的声音依旧很轻。
林强东盯着那张热图,突然感觉后脑勺一阵发麻。他从没见过任何一个人的神经信号能达到这种全域激活水平,这已经不是正常人类的脑活动了。
“马一鸣看到这个的时候,跟我说了一句话。”沈月抬起头,目光和林强东对上。
“什么话?”林强东问。
“他说,你比他预估的还要好。”沈月说。
“他是谁?”林强东立刻追问。
沈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,而是把存储笔拔出来,重新拧好。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,和刚才的林强东一样,把百叶窗叶片拨开一条缝。
“强东,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?”
“什么?”
“盘古计划为什么叫盘古?”
林强东没有马上回答。他脑子里闪过刚才在宿舍里的推理:神经耦合高适应性、极端认知冲击下的决策稳定性、筛选超越战士的存在……
沈月转过头来看他,暗橙色的光落在她侧脸上。“因为盘古开天辟地的时候,没有人告诉他要怎么做。没有规则,没有先例,没有参照系。他只是在一片混沌里,自己劈出了天地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他们在找一个能在没有任何参照系的情况下,依然能建立秩序的人。”沈月的声音像一把刀,切进了房间里凝固的沉默。
郑伟在旁边听得头皮发麻,忍不住插嘴:“这不就是扯淡吗?人怎么可能不需要参照系?从小到大谁不是被教出来的?”
“所以你被淘汰了。”沈月没看他,但话是对他说的。
郑伟的脸涨红了,拳头攥得嘎嘎响,但林强东抬手按住了他的肩膀。
“沈月,马一鸣给你这个副本,他的条件是什么?”
沈月终于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,看着林强东。“他让我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让我在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内,做我认为正确的事,不管那是什么。然后看看结果。”
林强东沉默了。他明白了。马一鸣把选择权交给沈月,本身就是实验计划的一部分。他想看沈月在没有指令、没有参照、没有答案的情况下,会怎么行动。这是最后一层采样,也是最关键的一层。
“所以你现在在做的,就是你认为正确的事?”
“对。”沈月点头,“我选择等你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的头盔里也有芯片。因为你也会来。因为如果我们两个人各自的信息合在一起,也许能看到马一鸣不想让我们看到的东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