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长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时,秦烈甚至没敢抬头。
他站在门框边,双手紧贴裤缝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连长陈锋坐在桌后,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,目光从档案上抬起来,落在秦烈身上。
“进来。”
秦烈迈步走进来,靴底踩在水泥地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他站定,挺胸收腹,目光平视前方,不敢有丝毫懈怠。
“知道我叫你来干什么?”陈锋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下来。
秦烈咽了口唾沫:“报告连长,不知道!”
“不知道?”陈锋把烟扔在桌上,站起身,绕过桌子,走到秦烈面前。他比秦烈矮半个头,但那种压迫感,却像是一座山压下来。
“秦烈,你小子在养猪班待了快一个月了。”陈锋的声音低沉,“我以为你会烂在那里,没想到,你居然在泥里刨出了一条路。”
秦烈的心猛地一跳。
“连长,我……”
“别说话。”陈锋抬手打断他,“你昨晚在宿舍加练的事,我都知道。”
秦烈的瞳孔骤然收缩,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。
“你胆子不小。”陈锋的语气听不出喜怒,“在宿舍里练战术动作,不怕吵醒战友?不怕被纠察抓到?”
秦烈咬紧牙关:“报告连长,我……我只是想……”
“想什么?”陈锋逼近一步,目光如刀,“想证明自己不是废物?想把档案上的污点洗掉?还是想让我高看你一眼?”
秦烈没有回答。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陈锋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,然后突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。
“秦烈,你记住。”陈锋的声音沉了下来,“在部队里,没有人会因为你可怜就给你机会。你想翻身,就得用实力说话。你的档案有污点,这是事实。但事实不是终点,而是起点。”
他拍了拍秦烈的肩膀,力道不轻不重:“从明天开始,你每天下午训练结束后,加练一个小时。我来盯你。”
秦烈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。
“连长,我……”
“别高兴得太早。”陈锋收回手,语气冷了下来,“我的训练,比养猪班苦十倍。你要是撑不住,随时可以滚回去喂猪。”
秦烈立正,吼道:“报告连长!秦烈绝不退缩!”
“好。”陈锋点了点头,“去吧。明天下午五点,训练场见。”
秦烈转身,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出办公室。
门在身后关上,他靠在走廊的墙上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身上,暖洋洋的。
他知道,自己终于迈出了第一步。
——
下午五点,训练场。
秦烈准时到达。陈锋已经等在那里,手里拿着一根木棍,站在单杠下。
“来了。”陈锋的声音平淡。
“报告连长!秦烈报到!”
“别喊了。”陈锋摆了摆手,“今天不练别的,先测测你的底子。单杠,引体向上,做到做不动为止。”
秦烈走到单杠下,双手握杠,深吸一口气,猛地发力。
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
他的动作标准而有力,身体没有丝毫晃动。汗水顺着额头滑落,滴在地上,洇出一小片深色。
二十个,三十个,四十个……
秦烈的呼吸开始粗重,手臂的肌肉微微颤抖。但他没有停,咬着牙,继续往上拉。
五十个。
他的动作慢了下来,每一次发力,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汗水浸透了作训服,贴在背上,黏糊糊的。
六十个。
秦烈的手臂开始打颤,身体不由自主地晃动。他的眼前有些发黑,耳朵里嗡嗡作响。
“停。”陈锋的声音响起。
秦烈松开手,落在地上,双腿一软,差点跪倒。他扶着单杠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胸口剧烈起伏。
“不错。”陈锋走过来,递给他一瓶水,“底子还在,没废。”
秦烈接过水,拧开盖子,灌了一大口。清凉的水顺着喉咙流下,驱散了喉咙里的干涩。
“但还不够。”陈锋的声音沉了下来,“你的爆发力不错,但耐力不行。战术动作太野,没有章法。你以前打架,靠的是本能和狠劲,但在战场上,光靠这些,活不过三分钟。”
秦烈放下水瓶,立正:“报告连长!请连长指教!”
陈锋看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
“秦烈,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加练吗?”
秦烈摇头。
“因为我在你身上,看到了老黑的影子。”陈锋的声音低了下来,“他当年也是刺头,也是从养猪班出来的。他比你更野,更狠,也更倔。”
秦烈的心猛地一跳。
“老黑……”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,喉咙有些发紧。
“他住院的时候,跟我提过你。”陈锋的语气平静,“他说,你小子有股子不服输的劲,但太莽,容易吃亏。他让我盯着你,别让你走歪路。”
秦烈的眼眶瞬间红了。
他低下头,不让陈锋看到自己的表情。
“老黑班长……”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,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酸涩得厉害。
“行了,别矫情。”陈锋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老黑说得对,你有天赋,但需要打磨。从今天开始,我会教你真正的战术动作,不是街头打架那一套。”
他拿起木棍,递给秦烈:“拿好。今天教你第一课——如何用最省力的方式,放倒一个比你壮的敌人。”
秦烈接过木棍,握在手里,沉甸甸的。
“是!”
陈锋后退两步,摆出防御姿势:“来,攻我。”
秦烈深吸一口气,握紧木棍,猛地冲了上去。
他的动作很快,木棍直刺陈锋的胸口。但陈锋只是微微侧身,木棍擦着他的衣角滑过。下一秒,陈锋的木棍已经点在了秦烈的肩膀上。
“太慢。”陈锋的声音平淡,“你的动作太大,破绽太多。再来。”
秦烈咬紧牙关,再次冲上去。
这一次,他改变了策略,木棍横扫,试图逼退陈锋。但陈锋只是轻轻一跃,木棍从他的脚下划过。紧接着,陈锋的木棍已经点在了秦烈的后颈上。
“太急。”陈锋的声音依旧平淡,“你太想赢,反而乱了节奏。再来。”
秦烈喘着气,握紧木棍,眼中闪过一丝不甘。
他再次冲上去,这一次,他放慢了速度,仔细观察陈锋的动作。他发现,陈锋的每一次闪避,都恰到好处,不多不少,刚好避开他的攻击,同时留下反击的空隙。
“你的眼睛,不要只看我的棍子。”陈锋的声音响起,“要看我的肩膀,看我的脚。肩膀动,说明要出招;脚动,说明要闪避。你要学会预判,而不是跟着我的动作走。”
秦烈深吸一口气,调整呼吸,目光锁定陈锋的肩膀。
他再次冲上去,木棍直刺。这一次,他没有用全力,而是留了三分力,随时准备变招。
陈锋的肩膀微微一动,秦烈立刻察觉,木棍猛地变向,横扫向陈锋的腰部。
陈锋眼中闪过一丝赞赏,侧身闪避,但秦烈的木棍已经擦着他的衣角划过。
“不错。”陈锋的声音响起,“有进步。再来。”
秦烈咬紧牙关,继续进攻。
他的动作越来越流畅,越来越精准。每一次出招,都带着明确的目的;每一次闪避,都恰到好处。
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,滴在地上。他的呼吸越来越粗重,但眼神却越来越亮。
“停。”陈锋的声音响起。
秦烈停下动作,喘着气,握紧木棍。
“今天到此为止。”陈锋放下木棍,“明天同一时间,继续。”
秦烈立正:“是!”
陈锋看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
“秦烈,你知道老黑为什么让我盯你吗?”
秦烈摇头。
“因为他知道,你小子,迟早会站起来。”陈锋的声音低了下来,“他不想看到你烂在泥里。”
秦烈的心猛地一颤。
他低下头,不让陈锋看到自己的表情。
“去吧。”陈锋摆了摆手,“回去好好休息。明天,还有更苦的等着你。”
秦烈立正,敬礼:“是!”
他转身,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出训练场。
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,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
他知道,自己终于不再是一个人。
老黑班长在看着他,连长在帮他,战友们也在等着他。
他不能辜负他们。
秦烈握紧拳头,眼中闪过一丝坚定的光。
他一定会站起来。
一定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