宴会当天傍晚,陈野站在镜子前,看着里面那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陌生人。
西装是前几天去定制的,当时裁缝量了又量,说了不少恭维话。但现在穿在身上,总觉得哪里不太对。肩线略微有些宽,袖口也长了一截,像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孩子。
“少爷,宴会快开始了。”张管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。
“知道了。”
陈野最后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。右耳后的疤痕被头发遮住了,头发也打理过,看起来倒真有几分豪门少爷的样子。可他自己知道,这身行头下面是另外一个人,那个吃了上顿没下顿、在出租屋里啃泡面的陈野。
他深吸一口气,推开门走出去。
宴会厅在二楼,陈野走过去的时候,脚步不由得放慢了。透过虚掩的门缝,他能看到里面已经聚了不少人。衣香鬓影,觥筹交错,那些人他一个都不认识,但不妨碍他们用各种目光往他这边扫。
“紧张?”陈瑾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陈野回过头,大哥今天穿了黑色的西装,打了领带,看起来比平时更加严肃。
“还好。”
“还好就是紧张。”陈瑾年走到他身边,“跟我来。”
兄弟俩一前一后走进宴会厅。几乎是瞬间,所有目光都集中了过来。陈野能感觉到那些视线里的内容——好奇、审视、怀疑,还有几种他说不上来的情绪。
沈雅琴第一时间迎了上来。她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旗袍,妆容精致,但眼睛还是红红的。这些天她哭了太多次,看到儿子就忍不住想掉眼泪。
“小野来了。”她上前想挽儿子的手臂,但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,像是怕他会躲,“累不累?要不要先吃点东西?”
“我不累。”陈野说。
陈德明站在不远处,冲儿子点了点头。他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,但眼神里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那是一种复杂的情绪,有愧疚,有期待,还有一点小心翼翼。
“爸。”陈野叫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陈德明应了一声,声音有些哑,“去吧,跟我认识几个人。”
接下来的半小时,陈野像是一个提线木偶,被父亲带着在人群中穿梭。这个是张叔叔,那个是李伯伯,还有什么王总、赵董……他一个都没记住,只记得那些人脸上带着笑,说着恭喜的话,但眼神里的内容各不相同。
有人是真心恭喜。比如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,握着他的手说了好几遍“回来就好”,眼眶都红了。也有人只是敷衍,例行公事一样地点点头,然后就转向别处聊天。更有人全程盯着他看,那种打量的目光让陈野很不舒服。
他知道自己在这些人眼里是什么。一个从垃圾堆里找回来的少爷,一个走了狗屎运的穷小子。他们表面上不说,但心里在想什么,他清楚得很。
应付完最后一轮敬酒,陈野找了个角落站着。他端着一杯果汁,看着人群发呆。这种场合不属于他,他以前从来没有经历过,以后也不知道该怎么适应。
沈雅琴站在三步开外的地方,时刻关注着儿子的一举一动。她想过去陪他,又怕打扰他,只能时不时地往这边看。陈德明被几个生意伙伴围着,偶尔往这边扫一眼,眼神里带着几分担忧。
“大少爷,二少爷来了。”张管家走到陈瑾年身边,低声说了一句。
陈瑾年眉头微挑:“他不是说有画展?”
“提前结束了,说是想赶回来参加宴会。”
话音刚落,一个身影从宴会厅侧门挤了进来。陈瑾瑜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西装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完全不像平时那副不修边幅的样子。他手里拿着一束花,献宝似的朝陈野走过去。
“Surprise!”他把花塞进陈野怀里,“哥亲自给你挑的,喜欢吗?”
陈野看着怀里那束白玫瑰,愣了一下:“你……怎么来了?”
“我弟弟认祖归宗这么大的事,我能不来吗?”陈瑾瑜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,然后凑近他耳边,压低声音说,“怎么样?这些人有没有欺负你?”
“没有。”陈野说。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,“大哥已经处理过了。”
“我哥?”陈瑾瑜看了远处的陈瑾年一眼,“那看来是真有人不长眼。”
他还想说什么,这时一个穿着白色西装的男人端着一杯香槟走了过来。
“你就是陈野?”男人的脸上带着笑,但那种笑让陈野很不舒服。像是戴着一层面具,虚假得很。
“你是?”
“苏铭哲。”男人说,“苏家的。上次令尊的寿宴,我还去过。”
苏家。陈野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相关信息。海城上流圈子就那么大,苏家是做珠宝生意的,据说和 林家还有婚约方面的传闻。不过他对这些不感兴趣,只是点了点头表示知道。
“久仰大名。”苏铭哲笑着说,“什么时候有空教教我们,怎么从底层爬上来?”
话里的讽刺意味太明显了。周围几个公子哥都笑了起来,眼神里带着看好戏的意味。他们等着看这个刚找回来的少爷会怎么应对,是当场翻脸,还是忍气吞声?
陈野脸色不变。他早就料到会有这种场面,大哥说得对,这个圈子没那么简单。
“不好意思,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“如果你想学怎么自己赚钱,我可以介绍你去工地搬砖,体力活,收入还不错。”
苏铭哲的笑容僵了一下。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土土的少爷会反击,而且反击得这么不动声色。
“你——”他想说什么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这里是陈家的地盘,当众闹起来对他没好处。
就在这时,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“我弟弟不需要教这些。”
陈瑾年走了过来。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但气场明显不一样了。那几个刚才还在笑的公子哥立刻收敛了笑容,自动往旁边让了让。
“因为他有的是时间学。”陈瑾年看着苏铭哲,眼神很冷,“苏少,你说是不是?”
苏铭哲的脸色变了又变。他想反驳,但面对陈家长子,他实在没什么底气。这里是陈家的地盘,得罪了陈瑾年,对他没什么好处。
“开个玩笑而已,陈大少别当真。”苏铭哲悻悻地说了一句,端着酒杯转身走了。走之前还看了陈野一眼,眼神里带着不甘心。
宴会厅里安静了几秒,然后很快又恢复了热闹。但刚才那一幕落在不少人眼里,大家都心知肚明——苏家这位少爷今天是踢到铁板了。
沈雅琴感激地看了大儿子一眼。这些天她光顾着高兴了,没注意到儿子在外面受这种气。陈德明也是微微点头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许。
“你没事吧?”陈瑾年转向弟弟。
“没事。”陈野说。他顿了顿,又补充了一句,“谢谢。”
陈瑾年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只是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,然后转身去应酬了。
陈瑾瑜凑过来,用手肘碰了碰陈野:“哥刚才帅吧?那姓苏的我早就看不顺眼了仗着家里有几个钱整天鼻孔看人。”
“你刚才怎么不出来?”陈野问。
“我这不刚回来嘛。”陈瑾瑜嘿嘿笑了一声,“再说了,有我哥在还用得着我?他一个人能顶十个。”
远处,一直没有说话的陈瑾萱端着一杯红酒,站在角落里。她从头到尾目睹了这一幕,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。她看了陈野一眼,又很快移开视线,转身走进了人群。
沈雅琴这时候才敢走过来。她看了看两个儿子,最后把目光停留在陈野身上:“小野,刚才那个人说话不中听,你別往心里去。”
“我没事。”陈野说,“妈,你先去忙吧,我跟二哥说说话。”
沈雅琴犹豫了一下,最后还是点了点头,走开了。她一走,陈瑾瑜立刻松懈下来,整个人靠在墙上,长出一口气:“哎,装着正经真累死我了。哥我跟你说,刚才那种场合我特别不擅长,还是画画比较适合我。”
“你刚才表现得很好。”陈野说。
“那是。”陈瑾瑜得意地扬了扬下巴,随即又压低声音,认真地说,“不过哥,你刚才应对得也很好。那种人就是欠收拾,你越软弱他越来劲,就得硬气回去。”
陈野没有说话。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白玫瑰,花瓣上还带着水珠,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他以前从来没有收过花,也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维护过。这种感觉陌生又奇怪,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动了,想逃,又有点舍不得逃。
宴会厅的灯光很亮,照得人有些发慌。但站在这个角落,身边围绕着两个哥哥——虽然其中一个正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他今天画展上的趣事——陈野第一次觉得,这个地方或许也没有那么难以融入。
他抬手摸了摸那束白玫瑰的花瓣,指尖传来柔软的触感。有人在为他挑选花束,有人在为他出头,有人在他身后默默关注。这一切都来得太快太突然,让他有些不知所措。
但不可否认的是,这种感觉……并不讨厌。
远处,苏铭哲站在香槟塔旁边,脸色阴沉地看着这边。他的朋友凑过去说了句什么,他摇了摇头,端起酒杯一饮而尽。
这场较量的结果,已经很明显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