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天光大亮,晨雾笼罩整座青阳县城。
一夜无事。
沈砚早早起身,推开临河小院的木门,微凉的晨风扑面而来,带着河水湿润的腥气。他站在门槛边,抬眼望向远处的城心方向,淡淡的灵光自天际隐隐浮起,那是试台法阵日夜不停运转的征兆。
昨夜,他几乎半宿未眠。
没有急着修炼墟道,而是安静坐在屋中,把昨日试台上的一幕幕重新在脑海里过了一遍。那些交错排布的符文,符文底下若有若无的血气,苏景玄细微反常的神色,还有人群里一闪即逝的黑袍气息,所有的碎片被他一点点梳理,整理出一个粗略的轮廓。
祭灵法,依托灵根甄选来施行。
有灵根的少年,神魂气血更盛,是最好的祭品。无灵根之人,于他们而言毫无用处,弃之不顾。
这也是沈砚昨晚毫不犹豫,任由法阵给自己打上无灵根标签的缘由。
一个凡俗废人,自然不会有人耗费心神去盯防。
“哗啦。”
一桶凉水从井里打了上来,沈砚掬起冷水泼在脸上,刺骨的寒意瞬间驱散残留的困意。他抬手抹了一把面上水珠,神色恢复平常。
今日,甄选大典第二日,还会有大批城中与周边乡镇的少年前往广场测灵。
伪修的布局不会停下。
他要再去一趟,不是去闹事,不是去逞一时之勇,而是假意入甄选,以一个无灵根少年的身份,混在人群之中,就近观察,把祭灵法的运转细节看得更清楚一些。
只有看得足够透彻,往后才有破局的机会。
沈砚简单收拾一番,一身粗布短衫,头发随意束起,身上没有一件值钱物件,看上去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乡下少年。他关好小院木门,顺着河边小路,慢慢往城中心走去。
路上行人越来越多。
大多都是十五上下的少年,有家人陪同,也有孤身一人。有人面带紧张,有人满怀憧憬,三三两两走在一起,口中谈论的,全是灵根、仙缘、宗门。
“昨日我远房表哥测出来五品灵根,虽说不高,好歹能入外门当个杂役弟子。”
“能踏上仙路便已是福气,多少人一辈子只能困在凡俗里。”
“但愿今日我能争气,若是被仙使看中,我一家老小往后便不用再受苦。”
听着耳边一句句天真的话语,沈砚内心毫无波澜。
他知道,这些人追逐的仙缘,其实是一场精心布置的死局。
可他不能说,也不敢说。
没有证据,人微言轻,贸然出言只会打草惊蛇,转瞬就会被暗处的伪修无声抹去,连一点水花都溅不起来。
不多时,镇灵广场已然在望。
偌大的广场,今日比昨日还要热闹。四面都有修士把守,青衣道袍,腰悬法剑,气息沉稳,正是苏景玄带来的人手。他们维持秩序,盘查入内之人,看上去一派公正严谨。
广场最中央,那座高大的试台矗立在日光之下。
台基宽阔,四侧灵柱直插半空,无数细密符文游走灵光,莹莹白光洒落,笼罩整个台面。
无数少年排起长长的队伍,一个接着一个,踏上试台,伸手触碰测灵光幕。
光幕或明或暗,各色灵光此起彼伏,每一次光亮,都会引来周围一阵或惊呼或惋惜的声响。
高台上方,设有几排座椅。
苏景玄端坐主座,白衣洁净,面容俊朗,目光淡淡扫过下方,一副世外仙长的模样。在他左右,分坐着几名本地的士族长辈,还有几个随他一同前来的宗门弟子,柳少安便在其中。
柳少安神色倨傲,漫不经心看着台下排队的凡人少年,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。于他这种生来便有不错灵根,早早就拜入仙门的子弟,这些挣扎求仙的凡俗,与蝼蚁无异。
沈砚没有直接走到测灵的长队末尾。
他先是顺着广场边缘,慢悠悠地绕了小半圈。
目光看似随意的四下打量,实则每一眼都落在隐蔽的角落。
房檐之下,大树之后,人流缝隙。
好几道人影,并不排队测灵,也不像普通看热闹的百姓。他们站的位置很讲究,视野开阔,能够完整监视试台四方,身上气息刻意压得极低,混在人群里极难分辨。
若是寻常修士,只会当他们是赶来看热闹的散修。
沈砚靠着墟道带来的敏锐,却能捕捉到那一缕极淡极淡的阴邪之气。
不多,很收敛,如同淤泥底下的腐水,不细查根本无法察觉。
暗桩。
他们就是伪修安插在这里的暗桩,监视全场,一旦有人出现异常,便会立刻传讯。
沈砚心中了然,脚下步伐不变,面上依旧木讷呆板,仿佛对周遭一切都不甚关心。
绕完一圈,他才不紧不慢,走到长长的队伍最后,安静站定。
前后都是年纪相仿的少年,有人手心冒汗,不停搓着手掌,有人嘴里低声默念,祈求自己能得一个上好灵根。
“兄弟,你也是来测灵的?看你这样子,以前没修过吧。”
身侧一个圆脸少年,忍不住主动搭话。
沈砚侧头看了他一眼,轻轻点头:“嗯,第一次。”
“我也是,心里慌得厉害。”圆脸少年干笑一声,“我娘说了,就算只有六品灵根,也算是祖上积德。”
沈砚没有多言,只是微微垂首。
他没有多余的心思闲聊,神识借着墟道的微弱力量,悄然散开,一点点往试台的方向探去。
不能太近,太近容易被台上苏景玄那般修士察觉。
只能隔一段距离,隔着人群,隔着空气,去感受法阵底层那一股隐晦的流动。
日光缓缓爬升,时间一点点流逝。
队伍一点点往前挪动。
一个又一个少年踏上试台,光幕亮起,报出灵根品级,有人狂喜,有人失魂落魄走下台。
每当一个具备灵根的少年站在台上,沈砚便能清晰地感觉到,试台底下,那股潜藏的血气便会活跃一分,祭灵法无形之中抽取一丝神魂精气,无声无息,无影无踪。
台上的少年浑然不觉,只当是测灵之时心神消耗过大,微微有些头昏目眩。
一次或许无碍。
可日复一日,一个又一个,日积月累,这些精气被法阵储存,等到时机一至,便是一场大祭。
沈砚的拳头,在袖中悄然攥紧。
很快,前面只剩下寥寥十数人。
终于,轮到了他。
“下一个。”
值守修士的声音响起。
周围不少视线随意扫了过来,转瞬又移开,没有人会特意在意一个衣着朴素的无名少年。
沈砚抬步,一步一步踏上试台的石阶。
冰凉的石面贴着鞋底,那些密密麻麻的符文就在脚下,隔着一层石材,依然有阴冷的气息往上钻。
他走到光幕之前,抬眼,望了一眼高处的苏景玄。
苏景玄的目光刚好也落了下来,那目光平静无波,带着上位者俯瞰众生的淡漠,没有杀机,没有试探,纯粹是习惯了审视凡俗。
沈砚压下心中所有杂念,脸上浮起一层恰到好处的紧张,伸出右手,轻轻按在洁白的光幕之上。
刹那,法阵灵光一卷,涌入他的经脉,开始探查灵根。
沈砚早有准备,心神一沉,运转墟道,将自身一切特殊的根骨痕迹尽数掩埋。
他现在,就是一块没有灵根的凡泥。
光幕先是微微一亮,随即,光亮快速黯淡下去,最后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颜色,没有半点五色灵光浮现。
值守的修士见怪不怪,淡淡开口:“无灵根,仙路无缘,下去吧。”
简简单单七个字,宣告了一个凡人的求仙之梦破碎。
四周零星响起几声低低的叹息,很快便消散。
无灵根,在这里实在太过常见,谁也不会多费口舌。
沈砚适时露出一抹黯然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最后又尽数咽下。他缓缓收回手掌,垂着肩膀,一步步走下试台,落寞,无助,一个标准的落榜少年。
自始至终,没有任何人怀疑他。
暗桩的视线,只在他身上一扫而过,便立刻挪去别处。一个无灵根的废物,不值得耗费精力。
目的已经达成。
他成功以一个无用凡人的身份,完整入局。
但沈砚没有立刻离开广场。
他走到外围一处不起眼的老槐树下,背靠着粗糙的树干,目光看似漫无目的的在广场上飘荡。实则,他正在默数暗桩的人数,记住每个人的站位,观察他们之间隐晦的眼神交流。
同时,他依旧在默默感悟试台祭灵法的脉络。
只是这一次,他看得越深,心里的寒意也就越重。
这套祭灵法远比他昨夜预估的更加歹毒。它不只是单纯抽取精气,还在潜移默化之下,种下一缕看不见的咒印。短时间无事,可那些被种下咒印的灵根少年,往后无论去往何方,只要伪修愿意,都能遥遥牵引他们的生机。
好狠的算计。
就在沈砚凝神思索的瞬间。
一道不疾不徐的脚步声,朝着槐树这边走了过来。
柳少安。
他不知何时从高座之上下来,闲游一般,正好停在了沈砚的身前。
柳少安居高临下,斜睨着他,嘴角挂着一丝浅淡的戏谑:“无灵根?”
沈砚心中一凛,面上不露异样,低声应道:“是。”
“可怜。”柳少安轻飘飘吐出二字,语气没有半分怜悯,只有毫不掩饰的讥讽,“好好一个人,偏偏生来无灵,这一辈子,也就只能困死在小县城里,庸庸碌碌,最后化作一抔黄土。”
这话刺耳,可沈砚没有动怒。
他抬起眼,平平淡淡地看了柳少安一眼,随后,又重新低下头,一副自卑寡言的模样。
见他这般懦弱,柳少安顿觉无趣,挥了挥手,如同驱赶一只苍蝇:“滚吧,别挡路。”
沈砚微微躬身,一言不发,顺着树干一侧,慢慢走开。
走出数丈之后,他的眼角余光,再次往后一瞥。
柳少安并未回去高台,而是走到广场一角,与一个黑袍遮掩大半张脸的人影,飞快地交谈了两句。
交谈极短,不过两三息的功夫,两人便立刻分开,各自改换方位,装作互不相识。
沈砚脚步未停,心,却沉了下去。
士族子弟,已经和伪修勾连在了一起。
青阳这一潭水,比他想象的,还要浑。
他不再多做停留,顺着人流,慢慢离开了镇灵广场。
日头当空,大街上人来人往,喧嚣依旧。
可沈砚知道,一场巨大的杀局,已经运转起来。
他的假意入局,仅仅只是一个开始。往后,他要孤身一人,在明暗交错的罗网之中,寻一条破局之路。
前路漫漫,步步皆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