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天啸迈步离开竹林,怀中云纹玉佩温润微烫,温热的触感贴在心口,宛若一颗静静搏动的暖玉心。
他未曾知晓,在他身影彻底消失在竹径尽头的刹那,身后茅舍的木门无声轻启。
琬婷公主缓步走出。一身月白儒衫衬得身形单薄纤弱,素来清冷无波的容颜上,尚挂着未干的泪痕,眼尾泛红,显而易见,方才痛哭过一场。
“二哥,你过分了。”
她语声冷冽,却藏着难以压制的轻颤,带着未尽的怒意与委屈。
“区区一场桃花赌局,你竟将旁人一生浮沉、人间爱恨,视作儿戏。”
靖王依旧安坐石桌旁,指尖把玩着空置的茶盏,脸上惯有的玩世笑意淡去大半。
“二妹,我若不设此局、不经此试,如何能确定,他配得上你放在心尖的这份牵挂?”
“我无需你替我试探!”
琬婷广袖轻拂,林间竹叶簌簌作响,清风裹挟着她的愠怒散开。
“他品性如何,本心如何,我自会细细观望分辨。你这场赌局看似闲散无聊,实则步步藏险。你可知,那枚玉佩是何等机缘?他若当真惜命,为求自保动用了那三次必死豁免,又当如何?”
靖王抬眸,眼底神色沉了几分。
“若他自用玉佩,便足以证明,他终究只是贪生惜命的凡夫俗子。这般人,值得你心心念念、屡屡求情?”
“这从来不是惜命与否的问题!”
琬婷上前一步,眸中水光翻涌,情绪难平。
“你赠予玉佩,名为赢家彩头,实为最后一场试炼!你赌的是,绝境机缘在前,他是否会只顾保全自身!二哥,我问你,他若真的动用玉佩,你预备的惩罚,究竟是什么?”
一语落地,整片竹林骤然沉寂。
风声停歇,竹影静止,唯余淡淡茶香萦绕。
靖王放下手中茶盏,指尖轻轻一点石桌桌面。
细碎的金色符文凭空浮现,密密麻麻铺满石面,转瞬又尽数隐没,不留痕迹。
“若他将玉佩留于己用。”
靖王的声音褪去所有戏谑,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,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决断。
“便证明在他心中,自身性命,凌驾于所有羁绊、所有情义之上。”
“届时,我会尽数抹去他在漫天书院的所有情缘记忆。让他孑然一身,无牵无挂。他的妻女红颜,我会尽数妥善安置,保一生安稳无忧、衣食顺遂。唯独一点,生生世世,与他再无瓜葛,永不相见。”
琬婷脸色瞬间惨白,浑身微僵。
“你……你怎能如此武断,如此肆意摆布他人姻缘命运?”
“赌局既定,便有奖惩规矩。”靖王神色淡然,“若无风骨担当,便不配坐拥满堂真心、万般情深。”
“可你这是玩弄人心!”
滚烫的泪水终于滚落眼眶,砸落在青石地面。
“你身居高位,手握权能,便可随意定人生死、拆散良缘吗?”
靖王静静望着落泪的妹妹,沉默良久。斑驳竹影落在他温润的眉眼间,冲淡了往日的和煦,只剩深沉凝重。
“二妹。”
他轻轻一叹,语气放缓几分。
“你自洪荒归来,魂体圆满,心境早已不同往日。你会为下界众生悲悯,会为一段凡尘因果牵挂动容,这是你的本心善意。但你要清楚,你我立足的高度不同,所见所悟,本就与凡尘凡人天差地别。”
他起身上前,抬手欲拭去她眼角泪痕,却被琬婷偏头避开。
靖王收回手,无奈苦笑。
“我应允你。从今往后,不论过往赌局成败如何,我不伤他性命,不扰他修行前路,更不会拆散他与身边女子的姻缘羁绊。如此,你可安心?”
琬婷抬眸,泪眼朦胧,带着一丝不确定。
“当真?”
“我何曾对你食言过?”
靖王摇头轻笑。
“只是赌局未尽,最后一关仍在——且看他如何处置那枚保命玉佩。”
琬婷唇瓣轻咬,心绪几番起伏,终究缓缓颔首。下一瞬,身形化作一道清浅流光,消散在竹林虚空。
林间只剩靖王一人独立风中。
他望着妹妹离去的方向,久久伫立,低声自语,字句藏深意。
“二妹,你终究不懂。我这场赌局,从来不是赌他是否惜命自保。”
“我赌的,是浮沉人间里,是否真有情义,能凌驾众生本能、超脱生死贪念。”
……
学府深处,造化洞府。
此地清幽绝尘,灵泉叮咚流淌,珍稀灵花遍地绽放,氤氲着纯粹醇厚的大道气韵。
女娲依旧是清雅少女形貌,静坐泉边石凳,闭目凝神,感悟着造化院传承万古的本源道韵。
洞府之外,传来陈天啸求见的声响。
女娲睁开双眸,澄澈眼底掠过一抹讶异,随手撤去周身禁制。
“进来。”
陈天啸稳步踏入庭院,心绪翻涌复杂,立于女娲身前,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。
“何事寻我?”
女娲声如清泉击石,清越空灵,不染尘嚣。
陈天啸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万般心绪,将竹林之中靖王所言的一切,尽数娓娓道来。
从桃花赌局的由来,到自己沦为棋局棋子的真相,再到知晓一切后的羞惭、愤怒与冰冷怅然,他毫无隐瞒,坦然道出所有心绪。
女娲静静聆听,绝美容颜初时平和无波,渐渐泛起恍然之色,最后沉淀为一抹淡淡的惘然。
漫长沉默后,她才轻声轻叹。
“原来如此。我推演天机,算出你命带红尘情劫,特意为你布下情缘之路、设下系统助你渡厄,却从未料到,这一场渡厄劫数,本就是高处之人亲手布下的赌局。”
她目光望向池中盛放的金莲,眸光悠远苍茫。
“圣人推演天机,算尽凡尘祸福,终究算不尽上位者翻云覆雨的手段。我辈苦苦修行、浮沉挣扎,于真正的顶级存在眼中,不过蝼蚁博弈,闲谈趣事。”
字句平静,却藏着道不尽的疲惫与寒凉。
“娘娘……”
陈天啸心头一阵酸涩,抬手取出怀中温热玉佩,双手郑重捧至身前,姿态恭敬虔诚。
“此玉是靖王口中赌局彩头,可挡三次必死浩劫。晚辈今日,愿将此宝赠予娘娘。”
女娲眸中微讶,抬眸望他。
“为何?”
陈天啸眼眶泛红,声音带着难掩哽咽。
“若无娘娘当年提携引路、赐下系统,我早已葬身洪荒乱世,尸骨无存。何来今日修为,何来漫天书院,何来满堂羁绊亲人?”
“娘娘于我,恩同再造。此玉纵使源于赌局,却是实打实的保命至宝。晚辈微不足道,唯愿以此宝相赠,略报娘娘栽培万一。”
话音落,他双膝跪地,泪水悄然滚落,高举玉佩不肯放下。
“恳请娘娘收下!”
女娲望着跪地的青年。
看着这个从微末凡尘崛起、一路历经生死、被她亲手扶持长大的男子,此刻像受尽委屈、却依旧心怀感恩的孩童,赤诚纯粹,坦荡真挚。
纵使圣心寂然,不起波澜,此刻亦被深深触动。
她抬手虚扶,一股温和柔力托住他的身躯。
“起身吧。”
陈天啸执意不起,依旧高举玉佩。
女娲默然良久,终究轻叹一声,伸手接过那枚温润玉佩。入手温热,灵力绵长,内里守护之力浩瀚精纯,暗藏玄妙禁制。
“我收下了。”
她语声柔和,褪去了往日的疏离清冷。
“前路修行不易,赌局虽近尾声,道途不可懈怠。且潜心修心,稳步前行。”
陈天啸这才顺势起身,抬手拭去眼角泪痕,心绪渐渐平复,躬身行礼后,转身退出洞府。
庭院重归寂静。
女娲独坐灵泉之畔,指尖摩挲着掌心玉佩,眼底神色错综复杂,万千心绪藏于眸底。
而就在她指尖触碰到玉佩、真心收下这份馈赠的刹那——
学府竹林,茅舍石桌前。
靖王手中茶盏骤然轻轻震颤,盏中清茶无风自动,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。
下一瞬,他双眸骤然亮起,璀璨精光迸发周身,身形猛地从石凳上豁然站起,畅快大笑响彻整片竹林!
“哈哈哈!好!好一个陈天啸!好一个造化圣人!”
朗朗笑声震飞林间栖鸟,簌簌竹叶纷飞起落。
琬婷的身影瞬息闪至他身侧,眉峰微蹙,满是疑惑。
“二哥,你何故如此失态?”
靖王骤然转身,眼底满是难以掩饰的狂喜,全然不顾王族威仪,抬手重重拍在妹妹肩头,语气激动无比。
“二妹!你看中的这小子,当真不凡!太过有意思!”
琬婷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一怔。
“究竟发生了何事?”
“他没用玉佩护身!”
靖王眸光灼灼,难掩振奋。
“他将这枚能保三次不死的至宝,转手赠予了女娲圣人!”
琬婷浑身一震,瞬间恍然,澄澈眼底瞬间亮起细碎光彩。
“他……他将自己绝境保命的唯一机缘,尽数给了娘娘?”
“不止于此!”
靖王难掩心绪,在竹林中快步踱步,字字铿锵。
“我早就在玉佩中埋下最后一重隐秘禁制!此玉若留己身,便是寻常保命至宝。可若是赠予心底最感恩、最想守护之人,且对方真心接纳、牵动因果,便会即刻传讯于我,完成最终试炼!”
他驻足而立,目光深邃悠远。
“我从头到尾,赌的从来不是他会不会贪生自用!”
“我赌的是,生死至宝在前,绝境机缘在手,他心中是否有比自身性命更重之人,是否有超脱本能的情义赤诚!”
“他选了女娲!”
靖王长舒一口气,眼底满是赞叹。
“这便足以证明,于他而言,圣人恩义,远胜自身生死!他好色多情,却始终知恩图报、重情重义,本心澄澈,风骨不亏!”
话音一顿,他眸光愈发深沉。
“更难得的是,女娲身居圣人高位,道心无欲无求、万事不萦于怀,今日却甘愿收下这枚牵连凡尘因果、沾染俗世情义的玉佩!若非真心触动、心生波澜,以圣人道心,断然不会破例!”
琬婷怔怔伫立,心中巨浪翻涌,所有郁结与担忧尽数消散。
她终于彻彻底底明白,二哥这场看似荒唐无聊的桃花赌局,从来不是消遣戏耍,而是试炼人心、鉴证真情的大道之试。
“如此……赌局,算是彻底结束了?”
“尘埃落定!我赢了!赢得彻彻底底!”
靖王朗声大笑,眉宇舒展,满心畅快。
“那老伙计再无半分说辞!”
笑意收敛,他看向身侧的琬婷,神色郑重无比。
“二妹,你安心便是。此子本心可鉴、情义无双,值得你挂心。从今往后,陈天啸、漫天书院,我绝不插手半分。他的道,他的命,尽数由他自己掌控。”
听闻此言,琬婷眼底再度泛起泪光,这一次,却是释然、欣慰与安心。
她抬眸望向学府深处的方向,仿佛能望见那个赤诚坦荡、舍宝报恩的身影。
清风穿林,竹叶沙沙作响,声声低语,宛若天道见证。
一场始于高位闲趣、终于凡尘真情的桃花赌局,自此彻底落幕,尘埃落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