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卷着尘土贴地刮过晒谷场,几片枯叶撞在石碾子上打了个转。阿蛮没动,脚边那本泛黄的手札还敞着半页,纸角被风吹得啪啪轻响。她盯着人群里那些低下去的头,忽然开口:“你们不信我,行。可蚂蚁搬家、鱼浮头,这些你们总见过吧?”
没人接话。
她也不等回应,声音平得像量地的尺:“田埂南侧,蚁群排成线往高处走,三天了没断过。塘心那几尾老鲤,今早全是肚皮朝天浮着,翻两下又沉下去。这不是寻常汛前该有的样子。”
一个蹲在地上的汉子猛地抬头。他昨儿傍晚路过池塘时确实瞅见鱼不对劲,当时还拿竿子拨了拨,以为是缺氧。可这会儿听阿蛮一说,脊背突然窜起一股凉气。
“我家灶台底下……”旁边一个妇人喃喃出声,手指绞着衣角,“从前三天就开始爬蚂蚁,我当是梅雨潮,撒了草木灰也没用。”
话音刚落,另一个老汉接上:“猪圈泥地上全是爪印,像是要往外刨土。我儿子昨夜守了一宿,说猪哼得厉害,怎么赶都不肯安生。”
人群嗡地一声散开细语。有人低头看脚边地面,果然有黑线正顺着裂缝疾行;有人仰头望天,西边云层压得更低,黄中带灰,不像要下雨,倒像谁把脏水泼上了天。
苏青黛往前半步,离阿蛮肩位齐平。她的声音不高,却切得进嘈杂:“我在北岭猎户家住过三年。山洪来前七日,就有蚁群渡河。鱼死前浮水两个时辰,鳃发黑,吐白沫。那时节,连石头缝里的蜈蚣都往外爬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几个常进山的老猎户:“你们进山采药,可曾见过虫兽反季迁徙?这不是巧合,是活物比人先闻到死味。”
一个壮年男人猛地站出来,脸涨得通红:“哪年没蚂蚁搬家?你这就说要发大水,怕不是想趁机哄我们扔了田地!我祖宗三代住这儿,春汛哪次淹过屋檐?”
他这一吼,身后几个人立刻应和。
“就是!要是搬走了啥事没有,粮食烂在地里谁赔?”
“她一个女人,懂什么天象?”
“别忘了她是什么命——克夫的扫把星,专带来晦气!”
阿蛮终于转过脸,直视那人。她眼神不狠,也不怒,只是冷,像井底捞上来的铁链,沾着湿泥也压得住火。
“我不求你信我。”她说,“我只问一句——若真来了水,你愿拿全家性命赌这一回太平?”
男人张嘴要骂,可话卡在喉咙里。他看见自己婆娘悄悄拉孩子往后退了半步。
风又起,比刚才更沉。一片槐树叶打着旋儿贴地飞过,停在阿蛮脚边。她没低头看,也没动。
远处狗叫了一声,短促,嘶哑,不像平时报人。接着是第二声,第三声,连成片。村东头谁家鸡笼哐当响了一下,紧接着扑棱声乱作一团。
有个抱着孩子的女人突然低声说:“我早上舀水洗衣,井水腥得难咽……我以为是淤泥搅上来了。”
“我家井也这样!”另一人接道。
“晾的衣服三天不干,可天上也没云。”
“燕子飞得特别低,绕着屋檐打转。”
“牛不肯进棚,夜里一直冲西边叫。”
一条条零碎的话冒出来,起初是窃语,后来渐渐连成网。那些原本冷笑的人开始左右张望,发现连自家最老实的牲口这几天也都反常。
可还是有人不肯低头。
“全都是碰巧!”先前那男人挥着手臂,“你们被她一句话吓得六神无主,连日子都不敢过了?我就不信这个邪!我田不扔,屋不离,看它能怎样!”
他说完,转身就走。可脚步到底虚了几分,没敢回头看一眼。
周围静了下来。不是没人想说话,而是话到了嘴边又被咽回去。有人低头抠指甲,有人假装整理衣袖,更多人只是站着,眼睛来回瞟——看天,看地,看阿蛮,又不敢对上她的眼睛。
阿蛮不再说话。她缓缓合上手札,塞回怀里,动作利落得像收刀入鞘。她就站在那儿,双手垂落,腰背挺直,像根插进土里的桩子,等着风来验证她是疯子,还是先知。
苏青黛依旧立在她侧后方半步远,手已从剑柄放下,指尖垂在身侧,指节微微泛白。她没再开口,只是目光不停扫过四周,留意每一丝动静。
太阳偏西,影子拉长。晒谷场上没人散去,也没人靠近。一群人僵在原地,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钉住了脚。
一只麻雀落在空谷斗上,蹦了两下,忽然展翅冲天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