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落在村口的泥地上，湿漉漉的，踩一脚就陷一层。阿蛮站在老槐树下，手还按在胸口，隔着粗布衣裳能摸到那本册子的轮廓。她没走远，也没回头去看议事厅的方向。身后那些声音却追着风钻进耳朵，比昨夜更响，也更刺。
“又在这装神弄鬼？”一个男人嗓门大，故意拖长了调，“昨儿熬了一宿不算，今儿还要立这儿当门神？”
旁边有人笑：“门神好歹贴红纸，她连件干净衣裳都没有。”
哄笑声一片。几个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的老汉跟着摇头。有个曾被她从荒年饿殍堆里拖回来的女人，低头拍着簸箕里的豆子，嘴上不说，可眼角余光一直往这边瞟。见阿蛮不动，便小声嘟囔：“也不知是真通天意，还是心里魔怔了……咱们平头百姓，图个安稳过日子，犯得着跟她疯一趟？”
话音落，又是一阵附和。
“就是！河年年涨水，哪回淹死过人？倒是有回赵家娃儿贪玩掉沟里，那是他自己作死。”
“她自己命硬，还想拉着我们一起倒霉？”那人冷笑一声，站起身来，手里拄着根木棍，指她背影，“你听听这名字——阿蛮！天生带煞的种，嫁三个死三个，不叫扫把星叫什么？如今又要拿梦吓人，怕不是克完夫，还想克全村？”
这话一出，原本低声议论的人也都抬起了头。
阿蛮站着没动。她的手指抠进掌心，指甲边缘压得发白。她听见这些话，像听见屋檐下雨漏进瓦缝的声音，一滴一滴砸在脑仁上。她不恨他们说她克夫。她早就不信那些命啊运啊的鬼话。但她恨他们到现在还觉得，灾难是能靠“往年没出事”就躲过去的。
她想起昨夜画在地上的炭线——西岸先溃，学堂梁折，晒谷场成漩涡。还有那只浮在水面的蓝布鞋。小石头才十岁，扎两个羊角辫，总爱偷偷趴在学堂窗台听讲。她奶奶就在屯子里，昨夜坐在角落，嘴唇都吓青了。
可现在这些人还能笑。
他们一边吸着旱烟，一边拿她当笑话讲；一边嚼着刚蒸好的窝头，一边骂她是灾星。他们忘了是谁在去年冬荒时打开粮仓，是谁让寡妇们有了地种、有屋住、能抬头走路。他们只记得她是“克夫的”，是“不合规矩的”。
风从西边吹过来，带着一股潮气。树叶翻了个面，露出灰白底。阿蛮眯起眼，盯着远处山脚。表皮看着完好，可她知道，裂缝已经在土里蔓延。就像这些人嘴里的笑，表面热闹，内里早就烂了根。
她不想再解释了。
嘴说破也没用。他们要亲眼看见房子塌了，人才会醒。可等那时候，孩子已经冲进河里了。
她慢慢松开掐着手心的手指，换了一只手按在树干上。老槐树皮皲裂，硌得掌心生疼。她靠着它站了一会儿，像是借力，又像是在等什么。
没人上前问她一句：你还好吗？你要去哪儿？
也没人提醒她，衣服还没换，头发还在滴水，脸色冷得像霜打过的铁皮。
一个小孩跑过她脚边，手里抓着根草绳牵着狗。狗看见她，低呜了一声，夹着尾巴绕道走。孩子仰头看了她一眼，飞快低下头，拽着狗跑了。
阿蛮看着那背影，忽然想笑。
多像她小时候。被人指着说“白虎命”，连狗都不敢近身。那时她躲在柴垛后头，听着外面骂声，一口一口啃冷馍。她没哭。她只记住了那些脸，一个都没忘。
现在也一样。
她不会求他们信她。
她只会在他们哭爹喊娘之前，把路铺好。
她闭上眼，深吸一口气。空气里有湿土味，有炊烟味，还有隐约的腥气——那是河水开始变质的味道。常人闻不到。但她知道，来了。
睁开眼时，目光已不像刚才那样沉。而是亮，像刀刃刮过石面擦出的火星。
你们可以笑。
但我不许你们死。
她转身，没有走远，而是朝村道边上几步外的一块石墩走去。那里堆着些农具，还有半截废弃的夯土墙。她蹲下来，伸手摸了摸地面。泥土松软，表层干得快，底下却渗着水。她扒开一层浮土，底下颜色更深，捏一把，黏手。
这不是正常雨后该有的样子。
她没说话，只是把土攥紧，又松开，任它从指缝落下。
不远处，那群人还在聊。
“你说她真要去找证据？找啥？梦里那条龙游出来给她作证？”
“哈哈哈，我看她是要去跳河自证清白！”
笑声再次炸开。
阿蛮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泥。她不再看他们，也不再往远处山林去。她就站在村口，站在这些人能看到的地方，静静地站着，像一根钉进地里的桩。
风又起，吹乱了她的发。她一动不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