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水顺着屋檐滴落,一滴一滴砸在门槛外的石板上。
阿蛮还站在原地。她的衣服干了一层又湿一层,袖口结着薄泥,发尾黏在脖颈上,冷得像贴了块铁皮。她没动过位置,也没合过眼。整夜守在这张破木桌前,指尖始终压着《梦录》封面,仿佛一松手,那些字就会从纸上逃走。
天光透进来时,灰蒙蒙照在地面那幅灶灰画出的河道图上。水痕被踩花了半边,炭线模糊,但西岸那道深划仍清晰可见——那是她昨夜用力压下去的一笔,像是刻进地里的警告。
有人咳嗽了一声。
接着是挪动身子的窸窣声。几个靠墙蹲坐的村民慢慢直起腰,腿麻得扶着膝盖。一个老妇揉着小腿嘟囔:“坐了一宿,骨头都散了……就为听一场梦话?”
这话像投进死水的石子。
另一个汉子跟着起身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:“我早说不用来。河年年涨,哪次真淹过人?你看看外头,雨都停了,云也散了,鸡在叫,狗在转圈,哪有半点要塌天的样子?”
他声音越说越高,引得几人点头。人群里冒出一句冷笑:“怕不是夫人自己吓破了胆,拉我们陪她熬通宵?”
阿蛮没抬头。
她听见这些话,像听见风吹过枯草。她只是慢慢闭了下眼,吸了口气,再睁开时,目光扫过那一张张脸——有曾饿得抱着孩子跪在路边被她带回屯子的寡妇,有冬天冻烂了脚趾头靠她施药救回来的老汉,也有去年旱季领过救济粮才活下来的庄户。他们现在看着她,眼里没有感激,只有怀疑和不耐。
一名须发花白的老农拄着拐杖站了起来,木节敲地三声,压住杂音。
“林阿蛮!”他嗓门粗,带着几十年耕田晒出来的沙哑,“我在这屯子住了六十二年!祖辈三代都埋在这坡下,哪一年春汛真出过大事?河水最高漫过堤根儿两寸,也就那样了。你一句‘后夜要破’就想让我们扔了房、丢了田、往山沟里钻?你当北岭是金窝银窝?”
没人接话,但不少人点头。
“就是。”先前那汉子又开口,“要是真有大水,鸟兽早该惊了。可今早我喂猪,鸡照样下蛋,狗趴门口打盹,连个跑的都没有。这说明啥?说明天地安稳,人心先乱了才是真祸根。”
又是一阵哄笑。
“我看她是做了噩梦吓醒了,非拉着我们陪她驱邪。”
“说不定是梦见哪个冤魂找上门,克夫的命压不住了?”
“哈哈哈,我看差不多!”
笑声刺耳,却没人敢看阿蛮的脸。
她站着不动,手指缓缓收紧,捏住《梦录》一角。纸页被潮气浸得发软,墨迹晕开一丝,但她记得自己写了什么:上游山体裂口,水流自西倾泻;水位高过屋脊一尺三寸;羊圈塌于第二波洪峰,约子时三刻;小石头的蓝布鞋浮在水面……
那个孩子还不满十岁。她奶奶就在人群里,缩在角落,双手绞着衣角,嘴唇发白。
阿蛮的目光掠过那些哄笑的脸,最后落在地上那幅图上。她忽然想起昨夜说这句话时,全场静得连风都停了。可现在,他们又能笑了,还能指着她鼻子说她是灾星。
她不怕他们骂她克夫。
她怕的是等水真的来了,这些人嘴里还在笑。
“你们不信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压下了所有嘈杂,“你们觉得我危言耸听,觉得我借梦掌权,觉得我不配站在这儿指手画脚。”
她顿了顿,环视一圈。
“行。我不逼你们搬家,也不强求你们信我。但我要去找证据——能让你们亲眼看见、亲手摸到、亲耳听到的证据。不是梦,不是灰,不是我说的每一句话。”
她说完,低头翻开《梦录》,指尖抚过泛黄纸页上歪斜的字迹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下这些,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醒来只记得必须写下来,否则一切都会消失。但她知道,这些字是真的。比这些人此刻的笑声更真。
她合上册子,抬眼望向门外。
天已亮了大半,云层裂开缝隙,阳光斜照进议事厅,落在她脚前一寸。远处山影清晰可见,西面山坡湿漉漉的,看不出异样。可她记得梦里那道裂缝——藏在树根下的暗伤,表面完好,内里早已崩解。
她不能靠嘴说服他们。
她得让他们自己看见裂缝。
阿蛮把《梦录》揣进怀里,贴着心口的位置。那里还残留着昨夜淋雨后的寒意,但她已经感觉不到冷了。
她转身,走向门口,脚步沉稳。
身后传来一声嗤笑:“又去哪演神婆跳大绳?”
没人拦她。
也没人跟上来问一句:你要去哪儿?你真能找到什么?
她走出议事厅,踏进微亮的晨光里。泥土吸饱了水,踩上去软而沉重。她没回头,只是把手按在胸口,隔着粗布衣裳,确认那本册子还在。
她知道他们会继续笑。
但她也知道,当第一块山石滚落、第一股浊流冲下山坡时,笑声会变成哭喊。
她不要听那种声音。
她宁可现在多走一步路,多查一道痕,多冒一次险,也要把他们从这张温床里拽出来。
风从西边吹来,带着一股湿土与腐叶混杂的气息。
阿蛮眯起眼,望着那座沉默的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