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卷着沙尘掠过战场,碎石在残阳下泛着铁锈色的光。罗皓站在高台中央,断岳刀垂地,寒霜覆足。他没有动,也没有说话,只是目光缓缓扫过四野。
三百丈外,血影宗弟子如溃潮般退去,旗帜断裂,阵型散乱。联盟修士的呐喊声从各处响起,有人冲上前追杀,有人扶起伤者,更多人将目光投向那座被冰封的高台——以及立于其上的身影。
胜了。
可罗皓知道,真正的战斗才刚开始。
他右臂的旧伤还在渗血,顺着疤痕滴落在石台上,与敌人的血混成一片。内腑因强行催动冰火融合技仍有震荡,呼吸间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。但他不能停,也不敢松。
“传令!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穿透风声清晰传入每一个靠近高台的人耳中,“三队为一组,呈品字形推进,间隔五十丈,互为犄角,禁止单独追击!”
一名筑基后期的领队正要带人冲向西面林区,闻言猛地刹住脚步,回头看向高台。见罗皓眼神扫来,立刻抱拳应命:“得令!”
命令迅速传开。原本散乱追击的队伍开始收拢,三五成群结成小阵,稳扎稳打向前压进。有人不解,低声抱怨:“都败了还怕什么?趁势杀光才是道理。”
话音未落,东侧密林中猛然爆起一团黑烟,紧接着两道惨叫划破长空。三人倒飞而出,胸口插着血纹短镖,落地时已没了气息。
罗皓眼神一冷。
果然有埋伏。
他跃下高台,身形几个闪动已至东侧前线。两名藏身断墙后的血影宗弟子刚结出半道血印,便觉头顶一暗。抬头只见罗皓立于断垣之上,手中断岳刀未出鞘,只抬手一点:“那里,还有两个。”
身旁两名筑基修士立刻扑上,一人以土盾掩护,另一人绕后突袭。片刻后,墙后传来闷哼,两人被拖出,颈脉已被封死,手中仍紧握引雷符。
“想炸我们?”罗皓冷冷道,“你们主将都躺下了,还敢玩这套?”
他不再看尸体,转身对周围几队修士道:“记住,敌人没死绝之前,每一步都可能是陷阱。刚才若非止步及时,现在倒下的就是我们的人。”
众人默然点头,先前那点轻敌之意尽数收敛。
天色渐暗,战场边缘的丘陵轮廓越发模糊。罗皓召集各队领队,在一处塌陷的战壕前站定。
“西北高地视野最广,能俯瞰整个战场。”他指着远处一座孤峰,“派两队精锐抢占制高点,架设预警阵旗,布三重警戒圈。游哨每半个时辰轮换一次,路线不固定。”
一名来自天剑阁的队长皱眉:“我们刚赢,何必这么紧张?休整一夜再布防也不迟。”
罗皓蹲下身,手指抹过地面一道浅痕——那是靴底滑过的痕迹,方向朝北,但边缘整齐,不像逃兵慌乱所留。
“这不是逃兵的脚印。”他声音低沉,“是探路者的。他们还在找机会反扑。”
他又从沟壑深处拾起半截令牌,血影纹路残缺,但能看出是中层执令之物。
“至少三十人未归建。”他站起身,目光扫过众人,“你们可以放松,但我不会。谁愿意拿命赌他们不会再回来?”
没人再说话。
命令即刻执行。两队精锐悄然离队,借夜色掩护向高地潜行。其余人开始加固防线,在关键路口堆砌拒马,布置简易符阵。
罗皓亲自巡视前线。
他在一处塌陷的沟渠边停下,蹲身查看泥土。潮湿的泥里嵌着半片焦叶,边缘呈放射状裂痕——是雷火符引爆后的残留。他眉头一拧,立刻传令后方救治点:“所有伤员集中管理,未经查验不得靠近核心区域!”
刚说完,前方临时营地传来一声骚动。
他快步赶去,只见一名裹着灰袍的“伤员”被两名执法弟子按倒在地,背上鼓起一块异样凸起。一人撕开衣襟,赫然是一包雷火符,用油布层层包裹,引线已接入怀中。
那人嘴角溢出黑血,牙关紧咬,显然已服毒。
“伪装混入,意图同归于尽。”执法弟子沉声道,“还好有个小师妹发现他包扎手法不对——联盟从不用左手缠绷带。”
罗皓盯着尸体,沉默片刻,忽然弯腰翻开其内袋。一张残破地图掉出,墨迹模糊,但能看出几条地下通道的走向,其中一条直通战场腹地,标注着“旧矿道”。
“地道。”他低声道,“他们还有人躲在下面。”
他立即点选五名精锐,皆是擅长近战与侦测的修士。“跟我走。留活口,我要知道是谁下的令。”
六人借夜色掩护,沿地图所示路线摸向一处废弃矿口。洞口被碎石半掩,入口狭窄,仅容一人通过。罗皓当先而入,刀未出鞘,右手搭在柄上,指尖感知空气流动。
地道内潮湿阴冷,脚下碎石细响。行至岔路,他忽然抬手,队伍瞬间止步。
前方有微弱呼吸声,极轻,但存在。
他无声示意,三人绕左,两人包右,自己贴壁前行。十步之后,前方转角处闪过一道红光——是血影令在黑暗中微微发亮。
“动手!”
喝声未落,三道人影从两侧扑出。地道狭窄,无法施展大范围术法,只能近身搏杀。罗皓一步抢前,断岳刀出鞘半寸,刀锋横推,正中一人腰肋。那人惨叫未起,已被踢入墙角。
另两人背靠背结阵,挥刀斩来。罗皓不退反进,左手成掌切其手腕,右手刀鞘猛撞咽喉。一人当场昏死,另一人还想挣扎,却被身后包抄的队员锁住双臂。
“说。”罗皓蹲下,刀尖抵住其喉,“还有多少人?藏在哪?”
那人咬牙不语。
罗皓伸手,捏住其下巴一扭。咔的一声,下颌脱臼。剧痛让他浑身抽搐,眼泪直流。
“不说,我就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。”罗皓声音平静,“等上面的人撤了,你连尸体都不会有人收。”
那人终于颤抖开口:“……就我们三个……其他人……早就撤了……我们是断后死士……只为刺杀指挥层……”
罗皓盯着他眼睛,确认无虚言,挥手让队员将其押出。
回到地面,执法组已等候多时。三人全部生擒,交由联盟处置。
夜已深,战场清理接近尾声。主力清扫完成,部分队伍进入轮休,巡哨系统全面运转。三重警戒圈已建立,西北高地上阵旗亮起微光,随时可预警异动。
罗皓没有回营。
他在高台东南三十丈处的一块巨岩上站定,此处视野开阔,能掌控全局。一名弟子送来深色斗篷,他接过披上,遮住染血的衣袍。
风更大了,吹得斗篷猎猎作响。他右手轻按刀柄,双目扫视四方巡哨路线,确认每一处岗哨都在位。
远处,联盟修士低声交谈,语气中带着敬意。
“你知道吗?他连追都不追,就知道会有人埋伏。”
“我亲眼见他从脚印看出敌人数量。”
“听说血影宗主将那一拳,骨头全碎了,到现在都没醒。”
“从杂役到战地指挥,这才多久?”
罗皓听着,没有回应。他知道这些话迟早会传出去,成为别人口中的传说。但现在,他还得站在这里。
体力早已透支,双腿因长时间紧绷而微微发颤,眼皮沉重得像压了石头。可只要他还站着,这支队伍就不会散。
他望着北方山影,那里曾是血影宗的来路。如今安静如死,再无动静。
防线稳固,残敌清剿完毕,威胁根除。
这一仗,真正结束了。
他抬起手,轻轻抚过断岳刀鞘。刀身微震,似在回应主人的疲惫。
然后,他缓缓将刀插入地面半寸。
铛。
一声轻响,刀尖入石。
寒霜自刀尖蔓延而出,顺着岩石缝隙静静扩散,如同无声宣告:此地已控,无人可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