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时晏走出医院后楼时,走廊尽头的挂钟指向上午十点二十三分。
阳光斜切进楼道,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打转。消毒水味混着若有若无的霉味,黏在鼻腔里。他步子迈得很快,鞋底敲在瓷砖上,嗒嗒嗒,一声追着一声。
沈檀还留在处置室。
她需要收拾那些银针药粉,还有画到一半就废掉的符纸。陆时晏没问她要怎么处理,问了也是白问。这女人总有自己的一套规矩,像老木匠手里的墨线,弹下去就是笔直一条,旁人改不了分毫。
他坐进车里,没急着发动。
零号工坊。
这四个字在脑子里转。工坊,听起来像个小作坊,可陈砚知的手笔从来不小。汽修厂地下那个空间,仪器崭新,布局专业,那还只是“藏品室”。真正的“工坊”,会是怎样?
他掏出手机,拨了个号码。
“老钟,帮我查个东西。”他说,“全市范围内,最近三年……不,五年,所有注册或变更过名称、地址的工厂、作坊、工作室。重点看偏僻地段,废弃厂房改造,或者名义上是仓库实际有加工能力的。”
电话那头,刑侦支队政委钟鸣的声音带着惯有的谨慎:“范围太大。有没有更具体的特征?”
“能源消耗异常,水电气用量和规模不匹配的。原材料采购记录古怪的,比如大量购入金属、木材,但产品不明的。”陆时晏顿了顿,“还有,用工记录。如果长期雇佣少量技术人员,但几乎不招普工,也重点标记。”
“明白了。”钟鸣说,“我让经侦和治安那边配合筛一遍。不过时晏,这得时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挂了电话,陆时晏盯着方向盘。
他知道这样查希望渺茫。陈砚知不是傻子,如果“零号工坊”那么容易从工商记录里翻出来,那也不配叫“零号”了。但这是他的方式——用规则内的网,去捞规则外的鱼。哪怕捞不到,至少能看清网眼多大。
车子驶出医院。
城市在车窗外流淌。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,街边小店吆喝声隔着车窗闷闷地传进来。一切都正常得让人心慌。
沈檀说,咒誓比灭口更狠。
灭口只是杀人,咒誓是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。陆时晏办案这些年,见过不少狠角色,但把这种手段用在外围人员身上,他还是第一次听说。这不是谨慎,是彻底的冷酷——连自己人都不当人看。
陈砚知到底在怕什么?
怕“零号工坊”的位置泄露?还是怕工坊里进行的事情,比咒誓本身更见不得光?
他踩了脚油门。
车汇入主干道的车流。
同一时间,医院处置室里,沈檀拧紧了药瓶的盖子。
银针已经用酒精棉片擦过,收进皮套。废掉的符纸在搪瓷盆里烧成了灰,她打开水龙头,把灰烬冲进下水道。水流打着旋,把最后一点黑色痕迹卷走。
她直起身,左手虎口那道疤又在隐隐发烫。
不是刺痛,是种沉闷的灼热,像有炭火埋在皮肤底下,慢吞吞地烧。她抬起手看了看,疤痕颜色比前几天又深了些,边缘泛着不正常的暗红。
封印下的东西在低语“尺来了”。
陈砚知在找“钥匙”。
而她的尺,爷爷的尺,现在都在陈砚知手里。
她走到窗边,楼下陆时晏的车刚开走,尾灯在拐角处一闪就不见了。阳光很好,晒得柏油路面发亮。几个穿病号服的老人坐在花坛边晒太阳,眯着眼,像一群打盹的猫。
市井喧哗之孤寂处。
爷爷当年提过这句话,说有些地方,看着人来人往热闹得很,其实气场孤绝,是天然的隐遁之所。比如火车站凌晨三点的候车室,比如商场打烊后的消防通道,比如香火鼎盛的庙宇背后那堵长满青苔的老墙。
人声鼎沸,反而成了最好的掩护。
陈砚知的“零号工坊”,会不会就在这种地方?
她摸出手机,打开城市地图。手指划过屏幕,放大,再放大。城西旧货市场那片区域摊开来,街道纵横,标注密密麻麻。市场本身占地不小,周围环绕着老居民区、仓储物流园、还有几片待拆迁的棚户。
太普通了。
普通到反而可疑。
如果工坊真的藏在这一带,那它必须足够隐蔽,隐蔽到每天成千上万的人从附近经过,却没人觉得不对劲。就像一滴水藏进海里。
她指尖停在一个点上。
那是旧货市场西北角,地图上标着“红星仓储三号库”。库区紧挨着一条废弃的铁路支线,铁轨早就锈死了,两边荒草长得比人高。从卫星图上看,库房是联排的平顶建筑,灰扑扑的屋顶,周围空地堆着不少集装箱。
没什么特别。
但沈檀注意到,库区后方大约两百米处,有个不起眼的小水塘。水塘形状不规则,边缘被杂草吞掉大半,在卫星图上看就是个深色的斑点。
水眼倒影。
爷爷说过,有些古法会利用天然水体的“倒影”特性,在风水上制造视觉错位。简单讲,就是让一个地方在“气”的层面发生偏移,明明在那里,却让人感觉不到。
需要特定的地形配合。
需要活水,或者至少是能映照天光的水面。
还需要……
她手指无意识地在大拇指指腹上摩挲,像在丈量什么看不见的刻度。脑子里飞快地转。旧货市场每天人声鼎沸,阳气旺盛,这是“喧哗”。而废弃铁路边的荒草水塘,死气沉沉,这是“孤寂”。一阳一阴,一闹一静,交界处最容易出“夹缝”。
地脉夹缝。
如果陈砚知真懂这些,他完全有可能利用这种天然的地理矛盾,硬生生造出一个“看不见”的空间。
正想着,左手虎口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。
不是灼热,是针扎似的疼。她猛地攥紧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。疼感只持续了两三秒就褪去,但残留的悸动还在皮下游走。
是尺。
她留在汽修厂那把黑檀木尺上的反向感应符,刚才剧烈波动了一下。
就像有人用重锤敲在了尺身上。
沈檀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试图捕捉那缕微弱的联系。感应符是她用自身精血混合朱砂画的,附在尺身内侧,正常情况下只有极细微的“存在感”,像一根蛛丝连在指尖。
但现在,蛛丝在抖。
不是被风吹动的那种轻颤,是被用力拉扯、几乎要绷断的震动。一下,又一下,间隔越来越短。
有人在“处理”那把尺。
不是简单的搬运或存放,是某种主动的干预——净化,或者改造。而且到了关键阶段,所以波动才会这么剧烈。
她睁开眼,眼底那片疲惫更深了。
时间真的不多了。
陈砚知不会无限期地等。他留尺在手,就是为了当筹码。现在筹码开始“加工”,意味着他快要亮出底牌了。
沈檀收起手机,走出处置室。
走廊空荡荡的,只有她的脚步声。走到楼梯口时,她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眼307室紧闭的门。
“画家”躺在里面,靠仪器维持着最基本的生命体征。咒誓撕碎了他的魂魄,现在那具身体里剩下的,大概连残渣都算不上。
她转身下楼。
台阶一级一级往下,光线越来越暗。
陆时晏回到市局时,钟鸣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。
“筛了一遍。”钟鸣把一沓打印纸推过来,眉头拧着,“符合你那些特征的场所,全市有十七处。我让人初步核实过,其中十四处要么是正规小厂,要么是科研机构的外包实验室,账目和业务都清楚。”
“剩下三处呢?”
“一处是东郊的废弃化工厂,两年前有备案说要改造成文创园,但一直没动静。我们去看了,厂区锁着,里面确实堆了些建材,但不像有生产活动。”钟鸣顿了顿,“另一处在北边物流园里,名义上是‘精密仪器维修点’,但注册资金只有十万,雇了两个人。我们去的时候门关着,邻居说一个月难得开一次门。”
“第三处?”
“第三处最怪。”钟鸣翻开另一页,“西城老纺织厂旧址,三年前被一个文化公司租下来,说是要搞‘非遗传承基地’。但租下来之后几乎没对外营业过,偶尔有车辆进出,都是晚上。”
陆时晏接过那页纸。
上面有地址:西城区永丰路127号,原第三纺织厂三号仓库。
离旧货市场不到三公里。
他手指在地址上敲了敲:“查过这个文化公司的背景吗?”
“查了。注册法人叫赵明远,六十二岁,退休教师。公司注册资本五十万,经营范围是文化咨询、展览展示。”钟鸣说,“但奇怪的是,这公司没有实际业务流水,每年账上却有固定资金进出,来源是几个不同的基金会。”
“基金会名称?”
“都在这里。”钟鸣又递过一张纸。
陆时晏扫了一眼。名单上有四五个基金会,名字都起得挺像样,“传统文化保护基金”、“民间艺术研究基金”之类的。但他注意到,这些基金会的注册地都在海外。
离岸资金。
他抬起眼:“派人去纺织厂旧址看了吗?”
“去了。白天去的,仓库大门锁着,从窗户往里看,里面堆了不少旧机器和布料,看起来就是个普通仓库。”钟鸣说,“但我们调了周边监控,发现确实有车辆在夜间出入,频率不高,大概每周一两次。车型是厢式货车,车牌每次都不同。”
“假牌?”
“应该是。”钟鸣点头,“而且司机和随车人员都戴着帽子和口罩,看不清脸。”
陆时晏靠进椅背。
纺织厂旧址,非遗传承基地,离岸资金,夜间活动的厢式货车。
每一条都透着不对劲,但每一条又都能找到勉强的解释。仓库里堆旧货很正常,基金会资助文化项目也很正常,夜间运输可能是为了避开交通高峰——
太正常了。
正常到像是故意演给你看的。
他想起沈檀说的“地脉夹缝”。如果陈砚知真的用某种方法把工坊藏在了“看不见”的地方,那这些表面上的线索,会不会都是幌子?
真正的入口,或许根本不在这些明显可疑的地点。
而在某个最普通、最不起眼,普通到所有人都懒得再看第二眼的地方。
电话响了。
陆时晏接起来,是门卫室打来的:“陆队,有个你的包裹,寄件人信息空白,收件人写的是你名字。要拿上来吗?”
“什么样的包裹?”
“一个小纸箱,巴掌大,掂着很轻。已经过安检机了,里面就一张纸片似的东西。”
“送上来吧。”
几分钟后,一个牛皮纸小箱子放在了他桌上。
箱子确实不大,封口处用透明胶带缠得严严实实。没有快递单,只在正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“陆时晏收”,字迹工整,像是打印出来的。
陆时晏戴上手套,用裁纸刀划开胶带。
里面没有填充物,只有一张照片。
他捏着照片边缘拿出来。照片是彩色的,但画质很模糊,像在光线不足的环境下用长焦镜头偷拍的。背景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,拱顶很高,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管道和线缆。墙壁是粗糙的水泥面,有些地方渗着水渍。
空间中央,有一个凸起的圆形平台。
平台上悬浮着几件器物。
距离太远,看不清细节,只能看出大概轮廓。有圆形的,有方形的,还有一件长条状的,大约一尺来长,两端微微上翘。
沈檀爷爷的那把黑檀木尺,就是这个形状。
陆时晏手指收紧。
他翻过照片。背面用打印机打着一行字:
“零号工坊,欢迎参观。入场券:沈小姐的‘碑文’全本。逾期不候,藏品易主。——陈”
字是宋体,十二号大小。
工整得刺眼。
陆时晏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十秒,然后抓起照片和车钥匙,冲出了办公室。
钟鸣在后面喊了声什么,他没听见。
走廊里的灯在头顶掠过,连成一条白线。电梯还在楼上,他直接拐进楼梯间,三步并两步往下冲。脚步声在楼梯井里撞出回音,咚咚咚,像擂鼓。
上车,发动,引擎咆哮着冲出市局大院。
下午两点多的街道,车流不算密。陆时晏打着方向盘超车,鸣笛声被甩在身后。阳光透过前挡玻璃,把照片背面那行字照得发亮。
逾期不候。
藏品易主。
陈砚知这次连掩饰都懒得做了。他要沈檀手里那套完整的碑文拓本,用沈青山留下的尺来换。而且给出了期限——逾期,尺就不再是筹码,而是彻底变成他的“藏品”。
车子在医院门口急刹。
陆时晏推开车门,大步冲进后楼。楼梯一步跨两级,冲到三楼时,呼吸已经有点乱。他推开307室的门,里面空着。
“沈檀呢?”他抓住一个路过的护士。
护士吓了一跳:“刚、刚走,可能下楼了……”
陆时晏转身就往楼下追。
跑到一楼大厅时,他看见沈檀正站在门口的阳光里,背对着他,在看手机。她站得很直,肩线绷着,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。
他走过去,把照片递到她面前。
沈檀转过头,目光落在照片上。她没接,就那么看着。看了几秒,伸手翻到背面。
那行字映入眼帘。
她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,然后缓缓收紧,指节泛白。照片在她手里被捏得微微变形,边缘翘起来。
阳光照在她侧脸上,皮肤白得透明。
她没说话。
只是盯着照片上那个长条状器物的轮廓,盯着背面那行打印的字。空气像凝固了,大厅里人来人往的嘈杂声都退得很远,只剩下照片纸面摩擦的细微声响。
陆时晏等着。
等了大概半分钟,沈檀终于抬起眼。她眼底那片疲惫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冷的平静,像结冰的湖面。
“他要碑文全本。”她开口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晰,“我爷爷的尺,在他手里‘净化’。现在,他要用净化完的尺,换我手里最后一点家底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陈砚知这是要抄根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