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交车在终点站停下时,沈檀睁开眼。
左手虎口的灼热感已经退了,只剩下一种沉闷的酸胀,像皮肉底下埋了块烧过的炭。她拎起布包下车,夜风比医院那边更凉,吹得路边梧桐叶子哗啦响。
最后一班车,站台上除了她没别人。
她没直接回住处,拐进了旁边一条小巷。巷子窄,路灯坏了一盏,剩下那盏光线昏黄,把影子拉得又细又长。走到第三扇铁门前,她摸出钥匙。
门里是个小院,租的。一楼堆着房东的旧家具,她住二楼。楼梯是老式木头的,踩上去吱呀响。
开灯,屋里简单得过分。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。墙角搁着她的行李箱,还没完全打开。桌上摊着几本旧书,最上面那本是《封镇杂录》的复印本,纸页边角都卷了。
沈檀把布包放在桌上,从侧袋摸出手机。
屏幕亮起,一条未读消息。
陆时晏发来的,就三个字:“已安排。”
她没回,锁屏。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,夜风灌进来,带着远处夜市收摊的隐约动静。楼下巷子空荡荡的,只有一只野猫蹿过去,影子一闪。
站了大概五分钟,她关窗。
转身从布包里取出针囊,摊在桌上。银针细长,在灯下泛着冷光。又摸出个小瓷瓶,拔开塞子,倒出些暗褐色的粉末在手心。
掺水调匀,气味发苦。
她卷起左边袖子,小臂上有一道浅灰色的痕迹,是白天在山坳被阴气蚀出来的。手指蘸了药糊,一点点抹上去。药糊触肤冰凉,但抹开后慢慢发热,那股阴寒的滞涩感稍微松动了些。
抹完药,她坐在椅子上,闭上眼。
呼吸放慢,意识沉下去。
虎口那块疤又开始隐隐发烫,但这次不是灼痛,是一种……牵引感。像有根极细的线拴在上面,线的另一头不知伸向哪里。
尺。
量门的尺。
她睁开眼,看向自己的左手。疤痕颜色比白天又深了些,暗红里透出点黑,边缘不规则,像烧熔的蜡。
爷爷从来没提过这个。
但陈砚知知道。
沈檀收回目光,从桌下拖出个小木箱。打开,里面是些零碎物件:朱砂、黄纸、几块刻了符的桃木片,还有个小铜铃。她取出黄纸和朱砂,又倒了点清水研墨。
笔尖蘸饱,悬在纸面。
停顿三秒,落笔。
符纹从笔尖流出来,不是平时画安魂符那种圆融的弧线,而是带着棱角的折转,每一笔都像在用力往下凿。画到第七笔时,她手腕开始发颤,虎口的疤骤然一烫。
她没停。
第十一笔,额角渗出细汗。
第十五笔,笔尖下的朱砂颜色变了,从鲜红转向暗沉,像凝固的血。
最后一笔收尾,她松开笔,指尖都在抖。纸上符纹完整,但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滞重感,看久了让人心头发闷。
这是探踪符。
以自身气血为引,追索同源之物的去向。代价不小,但眼下没别的选择。
沈檀把符纸折成三角,用红绳系好,挂在床头。做完这些,她靠在椅背上,长长吐出口气。
累。
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累。
但还不能睡。她摸出手机,给陆时晏发了条消息:“明天上午,医院。我需要一个绝对保密的空间,还有你的人在门外守着。”
消息发出去,她等了两分钟。
屏幕亮起。
“好。”陆时晏回,“几点?”
“九点。”沈檀打字,“另外,准备一套针灸用的银针,要长针。还有……”
她停顿了一下。
“可能得违规。”
这次陆时晏回得慢了些。沈檀看着屏幕上“对方正在输入…”的提示闪了又灭,灭了又闪。大概过了半分钟,新消息跳出来。
“多违规?”
“医疗程序上。”沈檀回,“但不出人命。”
又是沉默。
然后:“理由?”
“那两个探子脑子里有东西。”沈檀打字很快,“不是病,是人为种下的禁制。常规手段叫不醒他们,就算醒了,也问不出真话。我得把那层禁制暂时撬开一条缝。”
这次陆时晏回得干脆:“风险?”
“禁制反弹,他们可能彻底废掉。”沈檀顿了顿,“或者死。”
屏幕暗下去。
沈檀等着。窗外传来远处货车的鸣笛声,悠长又空旷。她看着手机屏幕上映出的自己的脸,苍白,没什么表情。
两分钟后,手机震了。
“九点,医院后楼三层,307室。”陆时晏的消息,“我会清场。需要什么器械,清单发我。”
沈檀看着那行字,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。
不像笑,倒像松了口气。
她回:“好。”
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,沈檀推开医院后楼的门。
楼里安静得反常。平时总有护士推车走过的声音,病人家属的交谈声,现在全没了。走廊灯全亮着,地板擦得能照出人影,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,但比前楼淡。
她走到307室门口,门关着。
抬手要敲,门从里面开了。
陆时晏站在门后,穿着便服,但肩背挺直,眼神里有种绷紧的警惕。他侧身让开:“进来。”
房间不大,像是临时腾出来的处置室。靠墙一张诊疗床,床上躺着那个瘦高个探子——陆时晏后来查了,这人化名“赵斌”,登记职业是民俗采风画家,所以内部简报里叫他“画家”。
“画家”闭着眼,脸色灰败,呼吸微弱但平稳。旁边站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医生,看见沈檀进来,眼神里带着明显的疑虑。
“这位是刘主任。”陆时晏介绍,“负责监护。刘主任,这位是沈檀,民俗顾问。”
刘主任点点头,没说话。
沈檀也没寒暄,直接走到床边。她先翻开“画家”的眼皮看了看,瞳孔涣散,对光没反应。又搭了下脉,脉象浮滑混乱,像好几股气在里头打架。
“另一个呢?”她问。
“隔壁。”陆时晏说,“情况更差,一直在抽搐。先试这个。”
沈檀从布包里取出针囊,摊开。银针长短不一,在无影灯下闪着冷光。她又拿出个小瓷瓶,拔开塞子,倒出些淡黄色的粉末在掌心。
刘主任忍不住开口:“这是什么?”
“安神的药粉。”沈檀说,“外敷。”
“成分呢?有没有过敏史?病人现在生命体征不稳定,乱用药会出事的。”
沈檀抬头看他:“出事了,我负责。”
刘主任噎住,转头看陆时晏。陆时晏脸色平静:“按她说的做。”
沈檀不再解释。她把药粉用少量温水调成糊状,抹在“画家”两侧太阳穴和人中位置。药糊气味清凉,抹上去后,“画家”的呼吸似乎稍微平稳了一点。
接着取针。
第一针,百会穴。针尖刺入头皮时,“画家”的身体轻微抽动了一下。
第二针,印堂。
第三针,双侧风池。
沈檀下针很稳,但速度不快。每下一针,她都会停顿两秒,指尖在针尾极轻地捻转。不是医学手法,更像在……调整某种看不见的“气”。
刘主任看得眉头紧皱,但没再出声。
陆时晏站在墙边,双手插在裤兜里,目光一直落在沈檀手上。他看见她下到第七针时,额头渗出细汗,左手虎口那道疤的颜色似乎又深了一点。
但他什么都没问。
第九针落下,“画家”忽然睁开了眼。
不是清醒的那种睁开,是眼球上翻,露出大片眼白,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怪响。身体开始剧烈抽搐,床都被带得晃动。
刘主任立刻上前:“不行!得镇静剂——”
“别动。”沈檀声音不高,但带着种不容置疑的冷。她右手按在“画家”胸口,左手并指,快速在他眉心、喉结、心口各点了一下。
每点一下,她指尖都泛起极淡的金色,一闪即逝。
“画家”的抽搐慢慢停了。眼球落下来,但眼神涣散,没有焦点。嘴唇哆嗦着,发出含糊的音节。
沈檀俯身,声音放得很轻:“听得见我说话吗?”
“画……画家”眼珠转动,看向她。眼神里先是茫然,然后慢慢聚起一点光,但那光里全是恐惧。
“啊……啊……”他喉咙里挤出声音。
“你们是谁的人?”沈檀问。
“画……家”嘴唇哆嗦得更厉害,眼球不停转动,像在挣扎。沈檀手指按在他眉心,力道加重。
“说。”
“归……归藏会……”声音嘶哑,但总算成句了,“外围……勘察组……”
陆时晏立刻打开录音笔,往前走了两步。
“任务是什么?”
“找……找地方……”画家喘着气,“有高价值能量反应……的古迹……标记……”
“这次目标?”
“沈家村……界碑……还有……更老的……”他忽然咳嗽起来,咳得整个人蜷缩。沈檀按住他,等他缓过来。
“指令来自谁?”
“陈……陈先生……”画家眼神里的恐惧更浓了,“他……他要找钥匙……”
“什么钥匙?”
“不……不知道……”画家摇头,“我们只负责……取样……样本送走……”
“送去哪?”
“零号……零号工坊……”画家说到这里,忽然瞪大眼,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,“那里……不能提……不能……”
他声音戛然而止。
眼球又开始上翻,身体绷紧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怪响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挣扎。沈檀脸色一变,立刻按住他手腕。
指腹下的脉搏狂跳,但跳得毫无章法,像好几股力量在血管里横冲直撞。她感知到一股阴冷、暴戾的气息正在他体内急速膨胀——
“禁制!”沈檀猛地松开手,转头对陆时晏急道,“他体内有禁制!被触发了!”
话音未落,“画家”整个人剧烈抽搐起来,手脚反弓,床板被撞得砰砰响。嘴角渗出白沫,那白沫迅速变黑,最后淌出一缕粘稠的黑血。
刘主任冲过来要抢救,沈檀拦住他:“别碰!现在碰他,禁制会反噬到你身上!”
“那怎么办?!”刘主任急得声音都变了。
沈檀没回答。她快速拔掉“画家”身上的银针,又从布包里摸出张黄符,咬破指尖,在符上快速画了几笔。血渗进纸里,符纹亮起暗红色的光。
她把符拍在“画家”心口。
抽搐停了。
但“画家”的眼神彻底涣散,瞳孔放大,呼吸微弱到几乎消失。嘴角那缕黑血还在慢慢往外渗,颜色深得发暗。
沈檀探了探他的鼻息,又搭了下脉。
脉象还有,但微弱得像是随时会断。
“怎么样?”陆时晏问。
“命保住了。”沈檀收回手,声音有些发沉,“但魂被咒誓撕掉了一大块。后半辈子……估计就这样了。”
刘主任上前检查生命体征,血压低,心率慢,但还算稳定。他抬头看沈檀,眼神复杂:“这到底……”
“咒誓。”沈檀看着那缕黑血,缓缓道,“一种古老的保密契约。以魂魄为抵押,一旦试图泄露关键信息,禁制就会触发,撕掉抵押的那部分魂。”
陆时晏脸色铁青:“灭口?”
“比灭口更狠。”沈檀说,“灭口只是杀人,咒誓是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。陈砚知连外围人员都用上这种手段……他对那些古法的应用,比我们想的更深入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也更残忍。”
房间里一时沉默。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,和“画家”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。
陆时晏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。上午的阳光很好,楼下花园里有病人在散步,一切都显得平静寻常。
但他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。
归藏会。零号工坊。咒誓。
每一条线索都指向一个更庞大、更黑暗的体系。而陈砚知,就站在那个体系的中心。
他转过身:“另一个,还试吗?”
沈檀摇头:“禁制已经感应到了。再试,另一个会直接死。”
“那现在……”
“零号工坊。”沈檀说,“得找到这个地方。”
她走到洗手池边,打开水龙头冲掉手上的血污。水流哗哗响,镜子里映出她苍白的脸,和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。
虎口的疤又在隐隐发烫。
像在提醒她,时间不多了。
陆时晏走过来,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。镜子里,两人的目光短暂交汇。
“我会查‘零号工坊’的线索。”他说,“但需要时间。”
沈檀关掉水龙头,甩了甩手。
“我也有条线。”她转身,“昨晚画的探踪符,有反应了。”
陆时晏眉头一皱:“指向哪?”
“城西。”沈檀说,“旧货市场方向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和‘画家’说的,对得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