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绿光……冷……”
“有鬼……有鬼……”
矮胖子蜷在病床上,眼球上翻,喉咙里挤出断续的呓语。瘦高个在旁边床上抽搐,指甲抠着床单,抓出嘶啦的响声。
陆时晏站在病房门口,眉头拧成疙瘩。
“从早上醒过来就这样。”他侧身让沈檀进来,“问什么都不答,只会重复这几句。医生查了,身体指标正常,脑部CT没损伤。”
沈檀没接话。
她走到矮胖子床边,低头看。对方瞳孔涣散,眼白爬满血丝,呼吸又短又乱。她抬起左手,悬在对方眉心三寸处,停了几秒。
虎口的疤隐隐发烫。
她收回手。
“魂魄被冲散了。”沈檀说,“三魂七魄,至少散了一魂一魄。剩下的乱成一团,还缠着阴气。”
陆时晏盯着她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,常规治疗没用。”沈檀转身,“他们不是装的,是真的神志不清。怨力直接冲撞魂魄,比外伤麻烦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沈檀沉默了一会儿。
她走到窗边,拉开一点窗帘。阳光斜照进来,矮胖子被光刺到,猛地蜷缩怪叫。
“或许可以试试安魂符。”沈檀说,“配合针灸,暂时稳住心神,让他们能清醒片刻。”
“能清醒多久?”
“看情况。”沈檀说,“短则几分钟,长则半小时。但之后可能会更糟——魂魄不稳,强行安定就像用胶水粘碎瓷器。粘住了能暂时用,胶水一失效,碎片散得更开。”
病房里安静下来。
只有仪器规律的滴滴声,和两个探子断续的呓语。陆时晏走到瘦高个床边,看着对方机械地重复“冷……冷……”,手指把床单抓出了毛边。
“问出的东西,我要第一时间知道。”沈檀忽然说。
陆时晏回头。
“可以。”他点头,“但你怎么保证他们说的是真话?”
“魂魄受损的人,没能力编谎话。”沈檀说,“他们只会说记忆里最深刻的东西。但前提是,我们能让他们开口。”
陆时晏走回她面前。
“你需要什么?”
“黄纸、朱砂、银针。”沈檀报出几样,“还有,绝对保密。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用的是什么方法。”
“可以。”陆时晏答应得很干脆,“什么时候能开始?”
“今晚。”沈檀说,“子时前后最好。”
陆时晏看了眼手表。
“我让人准备东西。”他说,“晚上十一点,我来接你。”
沈檀点点头。
她最后看了眼病床上的人,转身朝门口走。手碰到门把时,陆时晏忽然叫住她。
“沈檀。”
她回头。
“你自己……”陆时晏顿了顿,“没事吧?”
沈檀愣了下。
她低头看了眼左手。袖子遮着虎口,但那股阴冷感还在。她抬起眼,摇了摇头。
“没事。”
说完,拉开门出去了。
走廊里消毒水味很浓。沈檀沿着走廊往外走,脚步不紧不慢。经过护士站时,有个小护士多看了她两眼。
她没在意。
走出医院大门,阳光兜头照下来。她眯了眯眼,站在台阶上停了会儿。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,是陆时晏发来的消息。
“东西备齐了。晚上见。”
她没回。
把手机塞回口袋,走下台阶。街对面有家小卖部,她走过去买了瓶水,拧开喝了两口。
水是温的,带着塑料味。
她靠在柜台边,看着马路上的车流。一辆救护车鸣着笛开进医院,几个白大褂匆匆跑出来。
忙碌,嘈杂。
一切都在正常的轨道上。
除了那间病房里的两个人。
沈檀拧紧瓶盖,把剩下半瓶水扔进垃圾桶。转身朝公交站走。
她得回去准备一下。
安魂符不是随便画画就行的。尤其是对这种魂魄受损的人。画重了,可能直接把残魂震散。画轻了,又压不住阴气。
得刚刚好。
就像爷爷常说的,线要直,料要实,榫卯要对得严丝合缝。
差一分一毫,整个东西就废了。
她走到公交站,找了个阴凉处站着。等车的时候,她又看了眼左手。
袖子底下,那块疤隐隐发烫。
像在提醒她什么。
回到老屋,天还亮着。
沈檀关上门,靠在门板上缓了会儿。左手虎口的疤暗沉沉地贴在皮肤上,颜色比昨天更深,暗红里渗着墨绿的纹路。碰一下,冰凉刺骨。
她走到水缸边,舀了瓢冷水。
直接浇在左手虎口上。
水珠顺着小臂往下淌,疤的颜色没淡,寒意倒是顺着水流钻进骨头缝里。她放下瓢,从布包侧袋摸出个小瓷瓶,倒出点灰白色药粉按在疤上。
药粉沾到皮肤就化了。
疤的颜色淡了半分。
也就半分。
她收起瓷瓶,没再管。转身从柜子里翻出干净布条,把右手食指缠紧。指尖那点灰黑色像锈,擦不掉。
得尽快处理山上的事。
她换了身深色衣服,把沾了泥和血的外套卷起来塞进灶膛。又从工具箱里找出把旧铲子,拎着出了门。
天边泛着鱼肚白。
村里静得很。沈檀绕开主路,沿着田埂往后山走。脚步比平时慢,但每一步都踩得实。
山坳里还留着那股阴冷。
聚阴符画过的地方,泥土黑得像炭,板结成硬块,表面浮着薄薄的白霜。两个探子还躺在洼地里,呼吸微弱。
沈檀先检查了他们随身的东西。
手机、对讲机、便携探测器、还有个小巧的金属盒。她拿起探测器看了眼屏幕——上面跳动着杂乱波形,峰值指向洼地中央那个孔洞。
果然在测这个。
她把探测器放回原处,转身开始清理痕迹。
镇石搬回原位,墨线收回卷好。封泥罐子埋进旁边树根下的土里,铲子刮掉地面残留的血符印子。做完这些,她额头已经冒了层虚汗。
喘了口气。
她从探子口袋里摸出手机,用对方指纹解锁。没翻通讯录,直接打开拨号界面,按了三个数字。
110。
接通后,她压低嗓子。
“喂?派出所吗?我听到后山这边有动静……好像有人喊救命,还有怪声……你们快来看看吧!”
说完就挂。
把手机塞回探子口袋,她最后看了眼山坳。
聚阴符还能撑一阵。
但撑不久。
她转身离开,挑了条更陡但更隐蔽的小道下山。回到老屋时,远处已经能听到警笛声,朝着后山方向去。
沈檀关上门。
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,闭上眼睛。
累。
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。虎口的疤又开始隐隐作痛,带着那股阴冷的麻。她坐了几分钟,直到外面警笛声彻底消失,才撑着站起来。
手机震了。
陆时晏回信了。
就两个字:“收到。”
她盯着屏幕看了会儿,没回。把手机扔到桌上,转身进了里屋。从床底下拖出个旧木箱,打开,里面是爷爷留下的药材和工具。
挑了几样,配成一剂安神的汤药。
灶上生了火,药罐子咕嘟咕嘟响起来的时候,天色已经大亮。沈檀坐在灶前的小凳上,盯着跳动的火苗。
她在想那个孔洞。
想漩涡里那只暗红的眼睛。
想那句“尺……来了……”。
药熬好了。
她倒出一碗,晾到温热,一口气喝下去。苦味从舌根漫到喉咙,带着点辛辣的回甘。喝完后,身上那股阴冷感淡了些。
但虎口的疤还是老样子。
下午,陆时晏来了电话。
“人在县医院。”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,有点沉,“说是登山意外,摔伤了头。当地派出所按程序处理,我打了招呼,转到单独病房,有人看着。”
沈檀嗯了一声。
“你怎么样?”陆时晏问。
“没事。”
“……行。”陆时晏停顿了一下,“他们身上带了专业探测设备,还有这个。”
他发过来一张照片。
金属盒子打开着,里面是几支密封的玻璃管,管底沉着暗绿色的结晶。
沈檀盯着照片看了几秒。
“取样器。”她说,“专门收集异常能量残留的。他们上山就是为了取这个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。
“陈砚知要这个干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沈檀实话实说,“但肯定不是好事。”
陆时晏没再追问。
“人醒了通知你。”他说完,挂了电话。
沈檀放下手机,走到窗边。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风里晃着叶子,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。
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。
但她知道,这只是表象。
晚上十一点,陆时晏的车准时停在老屋外。
沈檀拎着布包上车。包里装着黄纸、朱砂、还有爷爷留下的一套银针。陆时晏没多问,发动车子朝医院开。
夜里路上车少,二十分钟就到了。
病房门口守着两个便衣,见陆时晏过来,点了点头,让开路。陆时晏推开门,沈檀跟进去。
病房里拉着窗帘,光线昏暗。
两个探子还保持着白天的状态,嘴里念念有词。矮胖子偶尔抽搐,瘦高个直勾勾盯着天花板。
沈檀走到床边,从布包里取出东西。
黄纸铺在床头柜上,朱砂调水。她拿起笔,深吸一口气,落笔。
笔尖稳得像尺。
符纹一笔呵成,暗红光泽在纸面流转。画完最后一笔,她放下笔,拿起符纸。
走到矮胖子床边。
符纸按在对方眉心。
矮胖子身体猛地一僵。
瞳孔收缩,涣散的眼神慢慢聚焦。喉咙里的呓语停了,呼吸变得急促。沈檀收回符纸,矮胖子眨了眨眼,茫然地看着天花板。
几秒后,他转过头。
看到了沈檀。
也看到了陆时晏。
矮胖子的嘴唇哆嗦起来。
“你……”他声音嘶哑,“你是……”
“我问,你答。”沈檀打断他,“时间不多。你们上山干什么?”
矮胖子眼神挣扎。
沈檀又往前凑了半步,左手虎口的疤正对着他。疤的颜色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幽的暗红。
矮胖子瞳孔一缩。
“取、取样……”他结结巴巴地说,“陈先生要……要那个遗迹的能量样本……”
“取样之后呢?”
“送、送回实验室……分析成分……找、找‘钥匙’……”
“什么钥匙?”
“不、不知道……”矮胖子摇头,“陈先生只说……找到钥匙……就能打开门……”
沈檀和陆时晏对视一眼。
“门在哪里?”陆时晏问。
“不、不知道……”矮胖子又开始哆嗦,“陈先生没说过……我们只负责取样……”
沈檀盯着他。
“陈砚知现在在哪儿?”
“城、城里……”矮胖子说,“旧货市场那边……有个据点……”
话没说完,他身体突然剧烈抽搐起来。
眼球上翻,嘴角淌出白沫。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,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里面。沈檀皱眉,抬手又按了张安魂符上去。
符纸刚贴上,就自燃起来。
烧成灰烬。
矮胖子抽搐得更厉害了,四肢绷直,床板被他撞得咚咚响。沈檀后退一步,看着对方皮肤下浮起暗红斑块。
和山坳里一样。
陆时晏上前按住矮胖子,朝门口喊:“叫医生!”
便衣冲出去。
沈檀站在原地,看着矮胖子在床上挣扎。几秒后,她转身走向瘦高个的床。
如法炮制。
符纸按上眉心。
瘦高个的反应比矮胖子更剧烈。他猛地坐起来,眼睛瞪得极大,死死盯着沈檀。
“尺……”他嘶声说,“尺来了……”
沈檀手一顿。
“什么尺?”
“量……量门的尺……”瘦高个语无伦次,“陈先生说……尺在谁手里……门就为谁开……”
他忽然抓住沈檀的手腕。
力气大得吓人。
“你……你就是尺……”瘦高个盯着她,眼神狂热又恐惧,“陈先生要找的……就是你……”
沈檀甩开他的手。
瘦高个瘫回床上,又开始念叨“绿光……冷……”。声音越来越弱,最后变成含糊的呜咽。
医生冲进来了。
陆时晏让开位置,看着医护人员给两人注射镇静剂。折腾了好几分钟,病房里才重新安静下来。
两个探子又回到了之前的状态。
眼神涣散,呓语不断。
陆时晏走到沈檀身边,压低声音:“问出的东西……”
“钥匙,门,尺。”沈檀说,“陈砚知在找打开某扇门的钥匙。而那个钥匙,可能和我有关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或者说,和我的传承有关。”
陆时晏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旧货市场那个据点,我会派人去查。”他说,“你……”
他话没说完。
沈檀摇了摇头。
“我自己处理。”她说,“陈砚知的目标是我,你们插手反而打草惊蛇。”
陆时晏看着她。
“需要支援就说。”
“嗯。”
沈檀收起东西,拎起布包。走到门口时,她回头看了眼病房。
两个探子躺在病床上,像两具空壳。
魂魄散了,就算能活下来,后半辈子也废了。
她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走廊里灯光惨白。陆时晏跟出来,送她到电梯口。电梯门打开前,他忽然开口。
“沈檀。”
她回头。
“小心点。”陆时晏说,“陈砚知不是普通对手。”
沈檀点点头。
电梯门开了,她走进去。门缓缓合上,隔绝了外面的光线。轿厢里只有她一个人,镜面墙壁映出她苍白的脸。
和左手虎口那块暗红的疤。
她抬起手,看着那道疤。
尺。
量门的尺。
爷爷从来没说过这个。但陈砚知知道。不仅知道,还在找。
电梯到了一楼。
门打开,沈檀走出去。医院大厅里还有零星几个人,挂号窗口亮着灯。她穿过大厅,推开玻璃门。
夜风灌进来。
带着点凉意。
她站在台阶上,抬头看了眼夜空。星星很少,月亮被云层遮着,只透出一点模糊的光晕。
远处有车灯划过。
沈檀走下台阶,朝公交站走。最后一班车还没来,站台上空荡荡的。她在长椅上坐下,从布包里摸出手机。
屏幕亮着,没有新消息。
她关掉手机,塞回口袋。夜风吹过,带着远处夜市隐约的嘈杂声。一切看起来都很平常。
但她知道,平静底下,暗流正在涌动。
陈砚知在找钥匙。
在找门。
在找尺。
而她,可能就是那把尺。
公交车来了。
沈檀站起身,拎着布包上车。投币,找靠窗的位置坐下。车子发动,窗外的街景开始后退。
她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左手虎口的疤,在黑暗中隐隐发烫。
像在燃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