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扑通。”
　　沈檀没回头。
　　左手虎口冰得像铁，寒意顺小臂往上爬。刚才那声是从山坳方向传来的，可能是探子摔了，也可能是别的。她没空管。
　　夜风刮过林子，树叶哗啦响。声音里掺着别的东西——细细的，尖尖的，像指甲刮树皮。
　　怨力在散。
　　她掏出手机瞥了眼。陆时晏的短信：“收到。位置？”
　　没回。拇指划开卫星图，光点在山坳南侧三百米。有条野径能绕回村里。
　　但回不去。
　　她停住脚。
　　虎口的寒意突然加重。像冰针扎进肉里，往骨头钻。沈檀低头。
　　疤的颜色在变深。暗红往黑里沉，边缘渗出湿漉漉的暗渍。她抹了一下。
　　指尖沾到粘稠的灰黑液体。冰凉，微微蠕动。
　　阴蚀。
　　爷爷旧册里提过，极阴怨力侵蚀活人气血后的秽物。通常只在被附身或泡在阴煞之地的人身上出现。
　　可她没被附身。
　　至少现在没有。
　　沈檀从布包摸出小瓷瓶，咬掉蜡封，倒出暗黄粉末按在疤上。
　　刺痛。
　　像烧红的针扎进去。她吸了口气，没松手。粉末处冒起白烟，“滋滋”轻响。几秒后，刺痛减轻，寒意退了少许。
　　但疤的颜色没变。
　　还是暗红发黑。
　　她收起瓷瓶，继续往下走。步子快了。
　　得处理山坳里扩散的东西。封印松了扣，怨力会持续泄漏。草木会枯，虫鸟会死。活物待久了，轻则大病，重则丧命。
　　那两个探子恐怕已经……
　　沈檀脚步一顿。
　　听见了声音。
　　压抑的、痛苦的呻吟，混着牙齿打颤的“咯咯”声。从下方偏左传来，四五十米。
　　她侧身躲到老松后。
　　坡底洼地，荒草半人高。草从里两个人在翻滚。
　　瘦高个蜷成一团，双手掐自己脖子，喉咙“嗬嗬”抽气。眼睛瞪得极大，眼白爬满血丝，瞳孔缩成针尖。皮肤泛青灰色。
　　矮胖子更糟。
　　仰面躺着，四肢抽搐，嘴角淌白沫。用指甲疯狂抓挠胸口和脸，抓出道道血痕。衣服撕开，皮肤上浮起大片暗红斑块。
　　斑块在动。
　　沈檀眯起眼。
　　不是错觉。边缘正缓缓扩散，颜色往黑紫里沉。每扩散一分，抽搐就剧烈一分。喉咙里挤出非人的呜咽。
　　怨力侵蚀。
　　而且是带着古老怨毒的气息直接灌体。普通人魂魄扛不住，三魂七魄会被冲散。
　　沈檀从松树后走出来。
　　没靠近，停在十米外。虎口又开始发烫，灼热的刺痛。像皮肤底下埋了烧红的炭。
　　她抬起左手。
　　疤已彻底变成暗黑色。皮肤微微鼓起。
　　不能拖了。
　　沈檀转身快步走向山坳东侧。这里地势稍高，能俯瞰遗迹。
　　七块残碑还立着，碑面惨绿符文光明灭不定，节奏很乱。遗迹中心孔洞大了一圈，边缘泥土碎石在塌陷。洞里不再喷灰黑雾气，但有一股股粘稠的暗绿气息缓缓外渗。触到空气就散成绿色光点，飘散在山坳里。
　　光点落在草上，草立刻枯死。
　　落在石头上，石头泛起白霜霉斑。
　　沈檀从布包掏出三块青黑镇石，按特定方位摆在地上。
　　咬破舌尖。
　　剧痛扎进混沌脑海。血腥味漫开，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。右手食指蘸血，在第一块镇石上快速画符。
　　石头泛起淡金光。
　　如法炮制，画完三块。她抬手把石头往遗迹边缘一推。
　　石头滚下山坡，落在七块残碑外围三个等距位置。
　　落地瞬间，三石同亮。
　　金光很弱，像风中残烛。但这点光硬生生在惨绿符文和暗绿怨力间撑开一小片“干净”区域。飘散的光点碰到无形屏障，纷纷绕开。
　　有效。
　　但不够。
　　沈檀从布包底层摸出拳头大的瓦罐，扯掉封纸。里头是半罐暗红封泥——朱砂混雄黄，加五年香灰，用陈年糯米浆调匀，滴三滴公鸡冠血。
　　她挖出一大块。
　　触感冰凉粘稠，药味血腥气浓烈。沈檀冲下坡，到最近残碑前。
　　碑面裂了道缝。裂缝里渗暗绿光。她把泥膏狠狠按上去，手指沿裂缝快速涂抹。
　　“嗤嗤”响声。
　　阴气反噬。刺痛从指尖窜上肩膀。沈檀咬牙没松手。泥膏在碑面留下暗红痕迹，痕迹像有生命的藤蔓，沿裂缝两侧延伸，把裂缝“缝合”。
　　一块，两块。
　　她绕着遗迹狂奔，在每块裂缝残碑上补泥膏。手指冻得麻木，虎口烫得像要烧起来。
　　补到第五块时，一声脆响。
　　像玻璃碎裂。
　　沈檀猛回头。
　　遗迹中心孔洞边缘塌陷加速。洞口扩到脸盆大，里头涌出粘稠的、像沥青又像脓血的黑色流体。
　　流体漫出洞口，顺地面扩散。
　　所过之处，泥土板结成灰白硬块。石块冒气泡，炸开，刺鼻腥臭。
　　阵法要崩。
　　沈檀扔下瓦罐，从布包抽出那卷墨线——爷爷传下的老墨斗里最后三丈“无痕墨”。
　　墨线漆黑，月光下泛哑光。
　　她拽出线头，冲向遗迹中心。
　　黑色流体已扩散到洞口外两米多。沈檀在流体边缘停住，蹲身把线头按在交界处。
　　开始绕圈。
　　以孔洞为中心，拉墨线在地上快速画圆。一圈，两圈，三圈。墨线痕迹在月光下微微发亮。
　　画到第三圈时，黑色流体触到墨线。
　　没有声音。
　　但流体扩散速度明显慢了。像碰到无形墙，流体前沿堆积，形成巴掌宽的黑色“堤坝”。
　　堤坝内侧，流体还在缓慢增加。
　　外侧，墨线黑圈像道枷锁，死死箍住扩散趋势。
　　沈檀松开墨线，后退两步。
　　喘了口气，喉咙里全是血腥味。虎口烫痛蔓延到整个小臂，皮肤浮起不正常的暗红色。低头看，疤的颜色又变了——从暗黑褪回暗红，但红得发亮。
　　遗迹暂时稳住了。
　　惨绿符文光不再明灭，维持黯淡但稳定的亮度。孔洞黑色流体被墨线困在三圈范围内，没继续扩张。
　　但怨力还在泄漏。
　　飘散的暗绿光点没减少。山坳空气越来越冷。远处洼地里，两个探子的呻吟弱了下去，变成断续的、像拉风箱的抽气。
　　沈檀走回坡上，摸出手机。
　　给陆时晏发短信：“后山东侧山坳，古封镇遗迹激活，怨力泄漏。两人重伤，需急救。我位置不变，但暂时走不开。”
　　发送。
　　她收起手机，从布包摸出小布囊，倒出两枚刻着安魂纹的铜钱。蹲下身，铜钱按左右手心。
　　双手合十。
　　低声念安魂咒。七句，每句七字。念完松开手。
　　铜钱表面泛起淡暖光。
　　她起身走向洼地。
　　两个探子已不动了。瘦高个蜷缩姿势没变，但掐脖子的手松了，眼睛瞪着，瞳孔涣散。矮胖子仰面躺着，胸口暗红斑块扩散到整个上半身，皮肤肿得发亮。
　　沈檀蹲在瘦高个身边，铜钱按他眉心。
　　暖光一闪。瘦高个喉咙“咕”了一声，瞳孔收缩又扩散。呼吸变成微弱但规律的起伏。
　　另一枚铜钱按在矮胖子心口。
　　铜钱刚按上，矮胖子突然睁眼。
　　眼睛是纯黑色的。
　　没有眼白，整个眼眶里全是浓稠墨黑。他盯着沈檀，嘴角咧开扭曲的笑。
　　喉咙挤出沙哑声：
　　“……尺……”
　　沈檀手没松。
　　铜钱暖光与暗红斑块对抗。斑块边缘开始褪色，从黑紫往暗红退。矮胖子脸上的笑僵住，黑眼睛里的墨色波动。
　　几秒后，他闭眼。
　　再睁开时，眼睛恢复正常。瞳孔涣散，眼神空洞。
　　沈檀收回铜钱，站起身。
　　两枚铜钱暖光已熄，钱身蒙上灰暗色。她擦干净收回布囊。
　　洼地怨力浓度低了些。
　　但山坳那边还在泄漏。墨线能困流体，困不住飘散的光点。这些光点会随风扩散，山下村子最先遭殃。
　　得把已泄漏的怨力暂时收束。
　　沈檀走回遗迹边，看了眼三块镇石。金光弱得快看不见了。封泥用了大半，剩下的不够再补。
　　她低头看自己右手。
　　食指指尖还沾着暗红封泥。旁边是干了的舌尖血。
　　不够。
　　需要更强的“引子”。
　　沈檀沉默几秒。
　　抬起右手，食指伸进嘴里，用牙齿狠狠咬破。
　　咬得很深。
　　血涌出来，顺指尖往下滴。她蹲下身，用流血的手指在地面快速画符。
　　聚阴符。
　　爷爷旧册里明确标注：此符凶险，易引火烧身。画符需以活人精血为引，能吸引方圆百步内阴秽之气汇聚。但汇聚后若无法妥善处理，画符者首当其冲，必遭反噬。
　　她画得很快。
　　血符在地面延伸，线条简单却透诡异张力。第一笔画完，周围暗绿光点像被无形手拨动，缓缓朝符飘。
　　第二笔，光点飘移加速。
　　第三笔落下时，山坳刮起阴风。
　　风不大，但冷得刺骨。风中裹着暗绿光点，像发光溪流从四面八方汇向血符。光点触到符线，立刻融进去，符线颜色从暗红往暗绿转。
　　沈檀脸色白得吓人。
　　泛青灰的、像死人似的白。她咬牙画完最后一笔。
　　符成。
　　地面血符猛一亮。
　　所有暗绿光点在瞬间被吸进符中。山坳飘散的怨力为之一清，空气温度回升些许。但血符所在的那片地面，泥土变黑、板结，表面浮起白霜结晶。
　　沈檀站起身，晃了一下。
　　扶住旁边树，喘了几口气。右手食指还在滴血，血的颜色变了——从鲜红变成暗红，最后几滴带灰黑色。
　　虎口的疤烫得像要烧穿皮肤。
　　她低头看。
　　疤的颜色又深了。暗红里透黑，黑里泛着诡异的绿。
　　远处洼地，两个探子呼吸平稳了些。
　　山坳遗迹暂时稳住了。
　　但聚阴符吸来的怨力还在地上。这符只能聚，不能化。时间一长，符力耗尽，怨力会再次爆发，而且因为被强行聚拢过，爆发会更猛烈。
　　得在符力耗尽前找到处理办法。
　　或者，在下次爆发前离开。
　　沈檀松开扶树的手，站直身体。看了眼手机，陆时晏还没回信。又看了眼山下村子方向，几点零星灯火在夜色里明灭。
　　她转身朝村子走。
　　脚步很稳。
　　但左手一直垂在身侧，手指微微发抖。虎口那块疤在夜色里幽幽发亮，暗红中渗着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