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读数怎么样?”瘦高个低声问。
“比白天高了三成。”矮胖的声音发颤,“还在往上跳。老大,这底下到底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
沈檀藏在老槐树后,右手按在布包侧袋上。虎口那道疤烫得厉害。
五十米外,两个黑影。瘦高个蹲在地上,从箱子里取出银色圆筒,顶端探针小心插进土里。高频震荡取样器。专业货。
矮胖的举着长条仪器,红灯一闪一闪。
不能让他们继续。
沈檀指尖摸向腰间,三枚铜钱用墨线穿好,线头缠在指节上。她深吸口气,拇指扣住一枚钱孔。
瞄准。
弹。
铜钱破空,“咄”一声钉进侧后方树干。
声音在寂静山林里炸开。
两人同时僵住。
“什……什么声音?”矮胖的手电光乱晃。
“别动!”瘦高个压低身体,眼睛死盯黑暗深处,“可能是动物。”
话虽这么说,他自己也没敢再碰取样器。
沈檀等着。
等他们自己吓退。
但下一秒,脚底传来震颤。
很轻,有规律。不是脚步声,是地面本身在抖。
沈檀猛地回头。
山坳方向,遗迹中心那个碗口大的孔洞,原本丝丝缕缕渗出的灰黑雾气,此刻浓得像墨汁,开始缓缓旋转。
越转越快。
形成小型漩涡。中心隐约有暗红光一闪而过。
糟了。
不是那两人。是她弹出去的铜钱,带着指尖残留的“气”,擦过了遗迹外围某个敏感节点。
或者,是那两人受惊时剧烈波动的“生气”,刺激了本就脆弱的封印。
不管哪种,都完了。
“老大……”矮胖的带上了哭腔,“地在抖……”
瘦高个没说话。他盯着手里巴掌大的显示屏,曲线疯狂上跳,数值从三位数冲到四位数。
“能量读数在飙升。”他声音发干。
“什么?”
“走!”
瘦高个一把抓起取样器塞回箱子,转身就跑。
晚了。
山坳中心的漩涡猛地一滞,然后炸开。
没有声音。
只有冰冷刺骨的寒意,像无形潮水瞬间扩散,漫过草木岩石。所过之处,草木迅速挂上白霜。
空气温度骤降。
沈檀呼出的气变成白雾。她看见那两人僵在原地,矮胖的张嘴却发不出声。瘦高个手里的箱子“哐当”掉地。
然后他们同时抱住头。
惨叫。
声音扭曲变形,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扯。
沈檀自己也感到寒意钻进骨头缝。不是冷,是某种更阴森的东西,顺着皮肤往毛孔里渗。耳边响起细碎密集的呓语,每个音节都充满怨毒痛苦。
她咬紧牙关,右手猛按左手虎口。
疤烫得像要烧穿皮肤。
与此同时,山坳里七块残破石碑,发出“嘎吱、嘎吱”的呻吟。
声音很轻,在死寂山林里清晰得可怕。
石碑表面,那些几乎被岁月磨平的古篆符文,一个接一个亮起黯淡的惨绿光。
像鬼火。
每一道亮起的符文,都让寒意加重一分。
矮胖的跪倒在地,双手抓头,喉咙里“嗬嗬”抽气。瘦高个勉强站着,脸色惨白,眼睛死瞪山坳方向,嘴唇哆嗦。
“碑……碑在发光……”
沈檀没时间管他们。
她盯着那些亮起的符文。《封镇杂录》里记载过:“七钉镇脉,以古篆为锁,锁阴固煞。若锁自亮,非吉即凶——或镇物将成,或煞气反冲,锁将崩。”
现在显然是后者。
煞气反冲。封印在加速崩解。这些古篆亮起,是构成封印的“锁”正在被内部力量强行激活、过载。
像保险丝烧断前的最后闪光。
沈檀右手探进布包,摸出扁平铁盒。打开,抠下一小块爷爷留下的老朱砂,在掌心碾开。
抬手。
在面前老槐树干上飞快画了道阻隔符。
符成瞬间,掌心朱砂耗尽。
往骨头里钻的寒意稍微减弱。耳边的呓语也变得模糊。
但只是减弱,没有消失。
而且她能感觉到,山坳中心的漩涡正在重新凝聚。这次速度更慢,但更稳,更沉。
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缓缓翻身。
沈檀收起铁盒,看了眼手机。
没有新消息。
她转头看向那两人。
矮胖的蜷缩在地,一动不动。瘦高个还站着,眼神涣散,嘴里不停念叨。
沈檀走过去。
脚步很轻。
瘦高个察觉有人靠近,猛地抬头。看见沈檀的瞬间,瞳孔骤缩。
“你……你是谁?”
他没认出来。或者说,现在的状态已经认不出任何人。
沈檀没回答,蹲身捡起滚落的长条仪器。屏幕还亮着,数值和波形图不断跳动,峰值突破量程,显示“溢出”。
她放下仪器,看向瘦高个腰后。
那里别着个黑色巴掌大的东西,不是枪,形状像电击器,顶端有透明晶体窗口。
沈檀伸手。
瘦高个往后缩,动作迟缓。
沈檀取下那东西,掂了掂。很沉。外壳工程塑料,侧面有小开关。她推上去,顶端晶体窗口亮起微弱蓝光。
关掉开关,塞进布包。
然后看向瘦高个。
“陈砚知让你们来取什么?”
声音很平。
瘦高个愣愣看着她,好几秒才反应过来,嘴唇哆嗦:“样……样本……活体样本……”
“什么样的活体样本?”
“不、不知道……只说……地下的……能量源……”他语无伦次,“陈先生说……那是‘钥匙’……必须拿到……”
钥匙。
沈檀眼神沉了沉。
“陈砚知人在哪?”
“城、城里……旧货市场……那边也有行动……”瘦高个说着,忽然抓住沈檀袖子,力气大得惊人,“救……救我……我脑子里……有声音……它在叫我……”
沈檀抽回袖子。
她站起身,看了眼山坳方向。
漩涡已经重新成形,直径比刚才大了一圈。灰黑雾气浓得化不开,中心那点暗红光闪烁越来越快。
像心跳。
她转身往林子深处走。
“等、等等!”瘦高个在后面喊,声音嘶哑,“你别走!你走了我怎么办——”
声音戛然而止。
沈檀没回头。
她知道,那两人没救了。被刚才那股阴寒气息直接冲撞,魂魄已经受损。就算能活着下山,后半辈子也废了。
她现在有更重要的事。
沈檀摸出手机,飞快给陆时晏发了条信息。
只有四个字。
“遗迹激活。”
发送。关掉手机塞回口袋。
抬头看向山顶。
地脉胶最快也要明天中午才能制好。锁阴符的图样关键几笔模糊,她还没完全参透。
但等不了了。
沈檀从布包里抽出那卷老墨斗。
墨线是爷爷亲手搓的,浸了三年以上的老松烟墨,线芯编进七缕黑狗毛。平时舍不得用。
现在,顾不上了。
她扯出墨线,一端咬在嘴里,另一端缠在左手虎口。
抬脚。
朝着山坳中心那个缓缓旋转的灰黑漩涡,走过去。
步子很稳。
虎口那道疤,烫得像是要烧起来。
耳边那些细碎呓语,随着靠近山坳,变得越来越清晰。不再是混乱音节,渐渐能听出重复字眼。
“……开……”
“……门……”
“……出来……”
声音重叠,像无数人在耳边低语。
沈檀走到距离漩涡十米左右,停下。
这里已是遗迹范围。脚下破碎石板,缝隙里长满枯黄苔藓。七块残碑围成一圈,碑上古篆符文全亮着惨绿光,把周围照得一片幽森。
空气冷得像冰窖。
呼出的白雾,离开嘴唇不到半米就凝成细小冰晶,簌簌落下。
漩涡中心,那点暗红光斑清晰可见。拳头大小,不规则。光斑内部,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蠕动。
沈檀盯着光斑,右手抬起,咬在嘴里的墨线拉直。
她开始绕着漩涡外围走。
每一步都在计算方位。
坎位、离位、震位、兑位……
每到一个方位,就停下,用墨线在残碑或地面上弹一道线。
“啪!”
墨线弹在石碑表面,留下清晰黑痕。
痕迹落下的瞬间,碑上那个位置的古篆符文,光芒微微黯淡一下。
但很快又亮回来。
沈檀不管。
继续走,继续弹。
七块残碑,七个方位。
弹完最后一处,她回到起点。嘴里咬着的墨线已用完大半。她松开嘴,把线头缠回左手虎口。
蹲下身。
右手食指蘸唾沫,在地面画了个简单引气符。
符成。
咬破左手食指指尖。
一滴血珠渗出来,滴在符纹中心。
血珠落下的瞬间,地面那七道墨线痕迹,同时亮起微弱黑光。
黑光沿着墨线痕迹流动,像七条细小溪流,缓缓汇向中心漩涡。
漩涡旋转速度明显慢了下来。
中心暗红光斑也黯淡了些。
有用。
但沈檀知道,这只是暂时的。墨线里的松烟墨和黑狗毛,能暂时“污”掉一部分外泄煞气,延缓漩涡扩张。
治标不治本。
而且代价不小。左手虎口那道疤,此刻已经不只是烫。
是在跳。
一下,一下,像有颗小心脏藏在里面,随着呼吸搏动。每跳一下,都扯着整条手臂的筋。
沈檀额头上渗出细密冷汗。
她站起身,看了眼漩涡。
旋转速度降到最初的三分之一。
但中心光斑还在。
而且她能感觉到,光斑深处,有什么东西正在“看”着她。
不是错觉。是实实在在的、被注视的感觉。冰冷,漠然,带着非人的好奇。
沈檀移开视线。
不能对视。
她转身准备离开。
但就在转身瞬间,身后七块残碑,同时发出刺耳“嘎嘣”声。
像什么东西断了。
沈檀猛地回头。
只见七块石碑表面,那些惨绿古篆符文,光芒骤然暴涨!
绿光刺眼。
与此同时,漩涡中心那点暗红光斑,猛地扩张。
变成一只眼睛。
一只巨大的、竖着的、暗红色的眼睛。
眼睛睁开。
瞳孔深处,是无尽的黑暗。
沈檀全身血液在这一刻几乎冻结。
她听见一个声音。
不是耳边那些呓语。是直接在她脑子里响起的。
低沉,沙哑,带着非人的回响。
“……尺……来了……”
声音落下。
那只暗红眼睛,缓缓眨了一下。
然后漩涡猛地向内收缩。连同周围所有灰黑雾气,一起缩回中心孔洞。
消失不见。
山坳恢复死寂。
只有七块残碑还亮着惨绿光。以及地面上那七道墨线痕迹,正在迅速变淡。
沈檀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左手虎口那道疤,此刻不再发烫。
变得冰冷。
冰冷刺骨。像有块冰嵌进了肉里。
她低头看了眼虎口。
疤的颜色,从浅白变成了暗红。
红得发黑。
她抬起手,想碰一下。
但手指还没碰到皮肤,就听见身后传来“扑通”一声。
沈檀转身。
那个矮胖的探子,不知什么时候爬了起来,此刻正跪在地上,双手抱头,身体剧烈颤抖。
他抬起头。
眼睛是纯黑色的。
没有眼白。
他张开嘴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,然后一字一顿地说:
“……门……要……开……了……”
说完,身体一软,瘫倒在地。
再没动静。
沈檀盯着他看了两秒。
然后转身。
快步离开山坳。
脚步依旧很稳。
但左手一直紧紧攥着。
虎口那道暗红色的疤,在夜色里泛着幽幽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