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檀指尖拂过黄表纸上的朱砂符纹。
感应很弱。
汽修厂那边对尺子的“净化”,应该处于低强度平稳状态。但取走其他物品同样危险。
她收起符纸,窗外传来麻三姑压低的嗓音。
“又上山了。”
沈檀没回头。
“几个人?”
“两个。背了个箱子,看着挺沉。”麻三姑扒着窗沿,声音更低了,“往老林子那边去了,就是你说不能进的那片。”
沈檀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摩挲拇指指腹。
频率增加了。
昨天一次,今天下午一次,现在晚上又来。对方在找最佳路径,或者……在等某个时机。
手机震了。
陆时晏发来信息:“旧货市场夜间施工许可批了,陈砚知的公司。带队人叫赵明远。”
沈檀盯着那个名字。
赵明远。
百艺轩的法人,也是村里那个“画家”。两地车程一个半小时,他不可能同时出现。
除非是两个人。
或者,团队分工。
她打字:“城里那边,能拖多久?”
“手续齐全,明面上拖不了。”陆时晏回复很快,“但可以加强巡查,找点‘安全隐患’让他们整改。”
“尽量拖。”
“你那边呢?”
沈檀看向窗外后山的方向。夜色里,那片山坳像一块墨渍,比周围更黑。
“等不了三天了。”她打字,“封印泄漏加速,肉眼能看见阴气。今晚必须加固。”
对话框显示“对方正在输入…”,持续了十几秒。
最后只回了一个字。
“好。”
沈檀收起手机,转身上阁楼。
暗格里的五块镇石和陶罐封泥还在。石头入手温润,陶罐沉重。她把这些装进布包,又检查了墨斗。
墨线昨晚刚浸过,加了雄黄和辰砂。
准备妥当,下楼。
夜风灌进来,带着铁锈似的腥味。
沈檀反手带上门,身影没入黑暗。她没走大路,沿着屋后荒草小径往后山去。脚步放得很轻,布鞋踩在落叶上几乎没声音。
月光被云层遮住大半。
越靠近山坳,腥味越浓。混着阴冷潮湿的气息,像打开了一口老棺材。
绕过乱石堆,坳口就在前面。
她正要踏进去,耳朵忽然动了动。
不是风声。
是草木被拨开的窸窣声,还有压低的说话声。
沈檀立刻侧身,闪到岩石后面。
屏息。
几秒后,两道黑影从对面林子里钻出来。
打着手电,光柱压得很低。走在前面的是个瘦高个子,背微佝偻,和赵明远长得一模一样。后面跟着个矮胖的,提着银色仪器箱。
两人停在坳口。
“是这儿?”矮胖的问。
“错不了。”瘦高个声音沙哑,“白天的探测数据,能量峰值就在这儿。你看那几块石头。”
手电光扫过七块残石。
矮胖的啧了一声:“够老的。”
“不止。”瘦高个掏出个巴掌大的仪器,屏幕泛着幽蓝的光。对着坳子里一照,曲线剧烈跳动。
“能量泄漏又强了。”他声音里带着兴奋,“核心肯定在下面。取样器准备好没?”
“早备好了。”矮胖的拍了拍箱子,“高频震荡取样,带真空封装。老大要活的样本。”
活的。
沈檀藏在岩石后,手指扣紧了布包边缘。
这两人不是来破坏的。
是来取样的。取那个被镇在下面的“东西”的活体样本。
她心念急转。
现在冲出去,立刻暴露。陈砚知会知道,城里村里两边同时发难,她顾不过来。
但不阻止……
那东西被镇了三百年,还能让封印松动到这种程度。一旦取到活体样本,天知道陈砚知会拿它做什么。
沈檀悄悄摸出两枚铜钱。
边缘磨薄,开过刃的障目钱。
她扣住铜钱,盯着那两人的动作。
瘦高个打开仪器箱,矮胖的取出圆柱形金属探头,末端连着透明软管和密封罐。两人一前一后,小心翼翼往坳子里走。
就在他们踏进残石圈的瞬间,沈檀手腕一抖。
两枚铜钱脱手,射向两人前方不远处的两棵老树。
噗噗两声轻响。
空气扭曲了一下。
像夏天路面上的热浪,景物模糊晃动。
瘦高个和矮胖的脚步同时顿住。
“怎么回事?”矮胖的揉了揉眼睛。
“不知道……”瘦高个举着手电往四周照,光柱扫过之处,树木和岩石的位置都在微微晃动,“磁场干扰?还是遗迹本身的防护机制?”
“先退出去。”
两人退到坳口,那片扭曲才渐渐恢复正常。
瘦高个又掏出仪器测了测,眉头皱紧:“能量读数没变,空间参数有扰动。可能是阵法残存的自我保护效应。”
“能处理吗?”
“得花点时间。”瘦高个收起仪器,从箱子里另拿出设备调试,“你先警戒。这地方邪门。”
矮胖的应了一声,手按在腰间。
沈檀看见他撩起的衣角下,别着一把黑色的东西。
不是枪。形状更短,像电击器或高压发射器。
她收回视线。
铜钱效果只能拖一时。必须在这段时间里完成加固。
但怎么过去?
坳口被堵着,正面进肯定被发现。侧面……她目光扫过山坳两侧的陡坡。坡度很陡,布满碎石荆棘,勉强能爬。
赌一把。
沈檀悄然后退,绕到岩石另一侧,贴着山壁往上爬。手指抠进石缝,脚踩岩块,动作轻得像猫。
爬到一半,下面传来瘦高个的声音。
“扰动源找到了,是那两棵树。树上嵌了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看不清楚,像是……铜钱?”
沈檀心里一紧。
被发现得比预想快。
她加快速度,几下攀到坡顶,伏低身体往下看。坳子里七块残石围成的圈就在正下方,中心那个碗口大的洞,正往外丝丝缕缕渗着灰黑色雾气。
雾气触到空气,凝结成细小的冰晶,落在地上发出沙沙声。
不能再等了。
沈檀掏出五块镇石,深吸一口气,手腕一抖。
五块石头划出弧线,精准落在残石圈外围五个方位——东、南、西、北、中。石头落地的瞬间,地面微微一震。
那股灰黑雾气滞涩了一下。
但紧接着,洞口猛地喷出一股更浓的雾气,直冲上来!
沈檀早有准备,反手掏出陶罐,拍开泥封,将里面半凝固的封泥对准洞口倒了下去。
封泥呈暗红色,触到雾气的瞬间发出滋滋声响。灰黑雾气被压了回去,洞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。
就在封泥即将完全封住洞口的刹那——
洞底深处,传来一声沉闷的低吼。
不是声音。
是直接震在骨头里的感觉。
沈檀虎口那道疤猛地一痛,像被烧红的针扎了一下。她咬紧牙关,手腕用力,将最后一点封泥全部压进洞口。
封死了。
灰黑雾气消失,洞口被暗红色封泥填平,表面微微冒着白烟。
但那股低吼的余震还在。
沈檀跪在坡顶,右手死死按住左手虎口,额头渗出冷汗。她能感觉到,封泥下面那个“东西”正在挣扎。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挣扎,是某种更本质的、对抗镇压之力的挣扎。
镇石和封泥,只能顶一时。
最多三天。
下面忽然传来瘦高个的厉喝。
“谁在上面?!”
手电光柱猛地扫上来。
沈檀立刻伏低,但已经晚了。光柱擦着她的衣角扫过,矮胖的已经举起黑色发射器,对准了她的方向。
“下来!”矮胖的声音里带着狠劲,“不然我开枪了!”
沈檀没动。
她眼睛盯着坡下那两人,脑子里飞快计算。
距离十五米,中间隔着陡坡乱石。对方两个人,一个带仪器,一个带武器。她这边,布包里还剩半卷墨线,几枚铜钱,一把小刻刀。
硬拼没胜算。
跑?
她目光扫过山坳另一侧。林子更密,地形复杂,冲进去或许能甩掉。
赌了。
沈檀深吸一口气,身体猛地弹起,横向往坡侧一跃!
几乎同时,矮胖的扣动了扳机。
不是枪声,是高频刺耳的嗡鸣。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波纹从发射器口喷出,擦着沈檀的脚后跟打在坡面上。
碎石飞溅。
沈檀落地一个翻滚,头也不回地冲进林子。
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咒骂。
“追!”
“别让她跑了!”
手电光在树林间乱晃。沈檀在林子里左穿右突,专挑荆棘密布的地方钻。布包哐当作响。
她不敢停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冲出一片灌木丛的瞬间,前方出现一道陡坎。坎下是干涸的溪沟,深两三米。
没路了。
沈檀脚步一顿,回头。
手电光追到灌木丛边缘,矮胖的身影率先钻出来,发射器再次举起。
对准了她。
“跑啊?”矮胖的喘着粗气,“再跑一个试试?”
沈檀背靠着陡坎,右手悄悄探进布包,摸到了墨线。
指尖触到冰凉的墨斗。
她抬眼看着那两人,声音平静。
“你们取样,是为了陈砚知?”
瘦高个这时也钻出来,眼神一厉:“你知道的不少。”
“不多。”沈檀说,“刚好够猜出你们想干什么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但你们取不到样本了。”
矮胖的一愣:“什么意——”
话没说完,山坳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。
像什么东西炸开了。
紧接着,一股肉眼可见的灰黑色气浪从坳子里冲天而起,在半空中扩散成翻滚的云。云里隐约有电光闪烁,还有那种震在骨头里的低吼,这次更清晰。
瘦高个脸色大变,掏出仪器一看,屏幕上的曲线飙到了顶格。
“能量爆发……封印反弹了!”他猛地抬头,死死盯住沈檀,“你干了什么?!”
沈檀没回答。
她右手已经从布包里抽出来,指尖夹着三枚铜钱。钱眼里穿了一根极细的墨线,线头沾了墨。
“我干了什么不重要。”她看着那两人,“重要的是,你们现在有两个选择。”
“一,留在这儿,等气浪扫过来。”
“二,跑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但跑不跑得掉,看运气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灰黑色气浪已经扩散到林子上空。所过之处,树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黄、卷曲、脱落。
不是自然的枯黄。
是瞬间被抽干生机的灰败。
矮胖的骂了句脏话,转身就跑。瘦高个犹豫一瞬,看了眼沈檀,又看了眼天上压下来的气浪,最终还是咬牙跟了上去。
两人消失在林子深处。
沈檀没动。
她站在原地,仰头看着气浪压下来。右手抬起,三枚穿在墨线上的铜钱在指尖微微晃动。
气浪触及树梢的瞬间,她手腕一抖。
铜钱脱手,带着墨线射向三个方向,钉进三棵老树的树干。墨线在空中绷直,形成三角区域,将她护在中间。
气浪压到。
枯黄的树叶如雨落下。
但落在三角区域内的叶子,在触及墨线范围的瞬间,忽然停滞了一瞬,然后轻飘飘地滑开,像碰到无形屏障。
沈檀站在屏障中心,抬头看着。
气浪从头顶掠过,持续了十几秒,才渐渐消散。
林子里恢复寂静。
死一样的寂静。
所有被气浪扫过的树木,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,像伸向天空的骸骨。地面铺了厚厚一层枯叶,踩上去会发出脆裂声响。
沈檀收起墨线,铜钱收回掌心。
她转身,看向山坳方向。
那里,一股更浓的、几乎凝成实质的灰黑色雾气,正从残石圈中心缓缓升起。雾气中,隐约能看到一个扭曲的、不断变化的轮廓。
像某种巨大的、蜷缩着的生物。
正在苏醒。
沈檀手指收紧,铜钱边缘硌进掌心。
镇石和封泥,只顶住了不到半小时。
而地脉胶,最快也要明天中午才能制好。
她低头,看了眼手机屏幕。
没有新消息。
陆时晏那边,不知道旧货市场的“施工”进行到哪一步了。陈砚知同时启动城里和村里两条线,现在村里这条已经失控。
沈檀收起手机,转身往林子深处走。
脚步很稳。
但左手虎口那道疤,一跳一跳地痛着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