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夜里江晓晨又做了那个梦。从记事开始她就经常做那个梦,尤其是每次心痛病发作的时候。
梦里的她还是那只笨到连飞都学不会的鸟。灰扑扑的翎羽,短短的翅膀,怎么扇也扇不高。她拼命地扑棱着翅膀,想要飞到那束光里去,可还是跌了下来。每次都这样!
每次做完这个梦,醒来之后她都会仔细回想,将梦境拼凑起来,想那到底是一个梦,还是两个梦的重合?
她不知道自己是跌落在柔软的云朵上,还是跌落在层叠的花心里,又或是跌落在某棵大树的树根旁。
那里有悠悠的花香,青青的草地。耳边隐约还能听到风吹竹林的沙沙声,细密潺潺的流水声,软软润润的。像是刚从酣睡中醒来,睡眼朦胧中她看见了那个身影。一个逆着晨光从很远很亮很高的,雕刻着各种威武神兽石像的石门中,慢慢向她走来,看不清他的样貌。隐约可见他穿着淡草青色的长衫,身形伟岸,步子沉稳,给她一种踏实心安的感觉。他手中握着一支绿色的竹笛还是短箫,看不真切。腰间挂着一枚圆润的椭圆形玉石珠子,珠子下面坠着细密的流苏,随着他的步子轻轻晃。
然后她又闻到了另一股淡淡的,清洌到极致的檀香还是禅香,她不确定。每一次她想使劲将那缕香气吸入鼻息,仔细辨认的时候,又捕捉不到了。永远都是那样淡到极致,若有似无,却又真切的存在过。
随着这股淡香的袭来,刚才那个淡草青色的身影还没走近她,就被冲散了,另一个影子叠了上来。
仿佛又进入了另一个梦境。这个身影更修长,更轻,像是从宏光深处被风吹来的一截薄雾。他穿着浅素色的僧袍,身形修长,带着三分慵懒七分矜贵。他垂在身侧的手中握着一串珠子,珠子的表面泛着若有若无的红光,温温的,不刺目,却让她移不开眼。他身后好像是一扇高耸入云看不到顶的木门。木门处透进一晕宏光,将他笼住,那光浩瀚温润,也让她看不清他的脸,只记得那个轮廓。记得他袖口垂落时露出的手腕与那串红珠,记得他走路时,步履中那种矜贵的慵懒、像是世间没有任何事值得他着急一样。
和以往的每次一样,江晓晨不确定自己或者说是那只跌落下来的鸟儿躺在哪里,是云上花上还是草地上?又仿佛是一会躺云上,一会躺花上,一会又在草地上。
两处场景,两个身影在她梦里来来回回,像翻书一样一页一页地过去。她看不清他们的脸,但她觉得应该是认识他们的。可她却又真的不知道他们是谁。
…… …… ……
五月的烟水小镇慵懒惬意,温水软风令人想长眠不起,就那样享受着。
朝阳未出的白河江上,雾气萦绕,一片朦胧,江边的那片梨园里花还在开,也在落,安静深邃,若青若黛。
撑舟而过的打捞农人披蓑戴笠,慢慢划过,渐行渐远;袅袅炊烟在晨雾中慢慢升起,安静的青石小巷,黛瓦白墙随着晨光的覆盖,声色渐浓。
勤劳早起的外婆早已煮好清粥,备好小菜,外公还是像往常一样不爱说话,只静静地坐在小桌边吃着早饭。
江晓晨被透过窗缝钻进的阳光照醒。经过了一夜的休息,也做了一夜的梦。
她看起来除了有些虚弱以外,应该没什么大事了。
她感觉自己需要起来活动一下,睡得腿脚都有些僵硬了,于是便下床整理好衣衫,梳好小马尾,走了出来。
外公外婆是憨实的农村人,不太懂得表达感情,他们之间平时也并没有太多的语言交流,更多表达都来自于行动。
外婆添一碗粥放在小桌上,晓晨知道那是给她的,乖巧的坐了过去。
“快吃吧。吃完早饭,送你回家去。”外公不紧不慢地说。
江晓晨没有说话,只默默地低头喝着碗里的粥。
她知道这一天会到来的,但是没想到比预期的快了些。她以为至少要把五年级上完才会被送回去的,现在她才上四年级,而且离暑假还有两三个月,外公就要把她送回去了。她微微抬了抬头,想要说些什么,却又没有说出来。
她不想回到江家,可她没得选择!
昨晚迷迷糊糊中她好像听到外公外婆的谈话,他们是觉得她最近病发的次数越来越多,每一次都几乎活不过来的样子。老人怕下次再发的时候万一没了命,没法跟自己的女儿和女婿交代,所以决定提前把她送回去。
至于上学,就那个年代来说,女孩子上不上学其实没有那么重要。
外婆已经帮她收拾好了包袱,就放在门口的小凳子上。其实她根本也没有东西可以收拾,除了几件衣服。江晓晨低头喝着粥,紧紧握住筷子。她本来还想去寻昨晚弄丢的那红珠串的,看来是没机会了。
外婆家所处的这个小村,离青石镇比较远,需要过河,河上没有桥只能靠坐船过去。
外公撑起拴在河边的木船。船离开岸,离那个水汽环绕的小村子越来越远。
关于那个少年,她想他应该是大妹小妹舅舅家的那位表哥。他家老宅子就在河的对面,站在河滩处,一抬头就能看到那间耸立在茂密树林间,隐约可见的黛瓦白墙筑起的三层楼房。
整个村子里的人几乎都知道,大妹小妹的妈妈成婉萍,是青石镇四大家族排行第二的成家的千金大小姐,她是在振远哥的亲生母亲去世后,来到徐兴福家的。村里有人说她这样叫私奔,还有人说她这叫下嫁,下嫁给死了前妻还一身是病的穷汉子徐兴福做填房,是蠢是傻。
那时晓晨不知道什么叫私奔,什么叫下嫁,什么叫填房。她只知道振远哥的亲妈很早就病死了,现在这个她叫婉萍舅妈的女人是大妹小妹的亲妈,不是振远哥的妈。而眼前振远哥的爸爸,她叫兴福舅舅的那个男人病得很重,晓晨听外公外婆私下说过应该是治不好了。振远哥也快像她一样,变成没爸妈的孩子了!
晓晨记得两天前,一辆黑色小轿车停在河的对岸,外公他们用木架子抬着兴福舅舅上船,运到对岸,然后婉萍舅妈与兴福舅舅一起坐进那小车,被带去了城里。也是那天那个少年从车里下来,上了船,来到振远哥家。当时晓晨与外婆正在河滩上赶鸭子,远远的看了一眼站在船头上的人。因为离得太远,雾又大,只隐约看到一个大致的轮廊。
晓晨是回到江家很久之后才知道,振远哥的爸爸送去城里医院后也没治好。后来还听说成家把婉萍舅妈和大妹小妹接去了白江城里,一起接走的还有她的振远哥。
江晓晨终于还是被外公送走,离开这个她生活了将近十年的村落。
走的那么匆忙,甚至都没来得及和她的振远哥,大妹小妹,还有那个少年,说一声再见。
船靠了岸,对面的村庄已经看不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