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斜照在猎骨场的石台上,风穿过荒草,吹得碎布条簌簌作响。卫鸢闭着眼,眼泪还挂在骨面上,蒸腾出细白的烟。她那只完好的手微微蜷着,指尖沾着萧衍颈边的血痕。
萧宇焕动了。
他没有喊,也没有停顿,脚步一沉便冲上前去。动作快得像一道影子掠过废墟,右手直取萧衍后颈,左手横切卫鸢手腕。她手指一松,孩子被他顺势揽入怀中,转身就退。
掌风扫过卫鸢肩头,本只是震开之力,并未蓄力重击。可她体内早已不稳的神骨碎片,在这外力震荡下骤然暴走。皮肉之下发出一连串闷响,像是无数根细刺从内向外炸裂。她整个人猛地一颤,嘴角溢出黑血,双膝一软,跪倒在石台边缘。
谢翠雪从断墙后走出。
她走得不急,每一步都踩在碎骨渣上,发出轻微的“咯吱”声。披风被风吹起一角,露出腰间那块拼布凤凰。她没看萧宇焕,也没看萧衍,只在卫鸢面前蹲下。
卫鸢睁开了眼。
那只完好的眼睛已经浑浊,但还看得见人。她费力地转过头,目光落在谢翠雪脸上,嘴唇微动:“你……真幸运。”
谢翠雪没否认。她抬起手,轻轻握住卫鸢尚有血肉的那只手。掌心传来一阵滚烫,像是握着一块烧红的铁。
“我恨过你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却一字一句清楚,“你抢走他时,我恨不得你死。可我也知道——你从来都没得选。”
卫鸢的眼珠颤了一下。
“和我一样。”谢翠雪继续说,“被人安排,被当成工具,被推到台上唱别人写好的戏。你想要的,不过是他看你一眼。而我……也不过是想有人记得,我不是凰骨,我是谢翠雪。”
卫鸢的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笑,像是哭到了尽头。
“下辈子……”她喘着气,声音越来越弱,“我要做……我自己。”
她说完这句话,眼皮缓缓合上。手从谢翠雪掌中滑落,砸在石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风掠过她的残躯,三个骨铃轻轻晃了一下,叮当一声,归于寂静。
萧宇焕一直站着,背对着她们。
他把萧衍裹进自己的披风里,确认孩子呼吸平稳后,才慢慢站起身。他没回头去看卫鸢的尸体,也没说话,只是抱着萧衍往场外走。
谢翠雪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跟了上去。
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荒道上,脚底碾过枯草与碎骨。天光渐亮,照在他们身上,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。谢翠雪看着前方那个挺直的背影,忽然注意到他左眼角有一道水痕。
不是血,也不是汗。
是泪。
她没出声,也没加快脚步,只是默默记下了这一刻。
直到他低声开口,声音压得极低,像是怕惊醒梦中人:“阿昭……我好像……能哭了。”
谢翠雪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她知道这个名字。那是他母亲的小字。小时候,他在子时挥剑对空,嘴里念的就是这两个字。二十年来,他再没哭过一次,哪怕被神骨撕扯经脉,哪怕亲手将她送进冷宫。
可现在,他哭了。
不是因为痛,不是因为怒,而是因为终于明白——有些人,明明活着,却比死了还孤独;有些伤,看不见,却比刀割更深。
他抱着萧衍,步伐依旧稳健,可肩线微微发颤。谢翠雪走在侧后方,看见他喉结滚动了一下,像是咽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。
“她不该是这样的。”他忽然说。
谢翠雪点头:“谁都不是生来就要毁掉的。”
“我早该看见她。”他的声音哑了,“哪怕只一次。”
“现在看见了。”她说,“也不晚。”
他没接话,只是继续往前走。风吹动他的衣角,披风下的萧衍小脸苍白,睫毛微颤,仍在昏睡。
谢翠雪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额头,还好,没发烧。她收回手时,发现掌心还攥着那块骨哨碎片。边缘已经被汗水浸湿,硌得掌心发麻。她没松开,就这么一路握着。
荒场尽头,宫墙已在望。晨雾尚未散尽,城门处已有禁军巡逻的身影。萧宇焕脚步未停,径直朝西华门走去。守门将领远远望见,立刻挥手示意开门。
“七殿下!”有人认出了他,高声通报,“护国长公主同至!速开宫门!”
铁门轰隆作响,缓缓拉开。门轴摩擦的声音刺耳而沉重,像是某种旧时代的终结。
他们走进城门洞时,阳光正好从上方洒下,照在三人身上。谢翠雪抬头看了一眼天色,赤月已隐,白日初升。她想起五年前那个被推进冷宫的清晨,也是这样的光,照在她破碎的裙裾上。
不一样了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骨哨碎片还在,凤凰拼布也还在。但她不再是那个只会装疯唱童谣的囚女。
她走过门洞,踏上御道。青石板被晨露打湿,映出她模糊的倒影。
萧宇焕抱着萧衍走在前面,脚步沉稳。谢翠雪跟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,不多不少。风吹起她的发丝,扫过脸颊,有点痒。
她抬手撩了一下。
就在这一瞬,她看见萧宇焕的左手轻轻动了动,似乎是想伸出来,却又收了回去。他没看她,也没说话,只是继续往前走。
她也没问。
他们就这样并肩走着,穿过长长的御道,朝太医院的方向去。沿途有宫人低头避让,无人敢多看一眼。偶有鸟鸣从檐角传来,清脆而陌生。
谢翠雪忽然觉得,这宫里的一切,似乎都变了。
又似乎,什么都没变。
只是走在路上的人,已经不同了。
他们转过回廊,太医院的朱红大门就在眼前。门口站着两名太医,早已候着,见状连忙迎上来。
“陛下如何?”年长的太医低声问。
“受惊昏厥,无外伤。”萧宇焕将萧衍交出去,“仔细诊视,不得有误。”
“是。”
太医们小心翼翼接过孩子,快步退入院中。门在身后关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萧宇焕站在原地没动。谢翠雪走到他身边,也没说话。
风吹过回廊,卷起一片落叶,打着旋儿贴到他靴边。
他忽然开口:“我七岁那年,母妃死的那天,我在殿外跪了一整夜。没人让我进去,也没人给我盖件衣裳。第二天早上,我发现自己不会哭了。不是忍着,是真的流不出。”
谢翠雪静静听着。
“后来我以为,不哭就是强。杀敌、立功、听命、执行,都不需要眼泪。可刚才……我摸到她手的时候,突然就想起来了——原来人活着,是会疼的。”
他说到这里,停了下来。
谢翠雪看着他侧脸,那道眼尾的红疤在日光下显得格外清晰。她没说话,只是把手轻轻搭在他袖口边缘。
他没躲。
片刻后,他深吸一口气,转过身:“走吧。还有事要办。”
她点头,随他转身。
两人沿着回廊往东走,方向是金銮殿。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荡,一声接着一声。
太阳升得更高了,照得屋脊金瓦闪闪发亮。
他们走过一座桥,桥下流水静静淌着。谢翠雪低头看了一眼水面,映出两个人影,靠得很近,却没有牵手。
但她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。
风又吹过来,她腰间的拼布凤凰轻轻摆动了一下。
他们继续往前走,身影渐渐融入明亮的日光里。
太医院的门紧闭着,窗纸上透出晃动的人影。一名太医俯身查看萧衍脚踝,忽然皱眉——那处龙形胎记周围,皮肤正泛起淡淡金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