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轮碾过减速带,车身微微震颤,震得胸腔发麻。
裴烬抬手揉了揉眉心,指腹蹭过青色胡茬。
一夜未眠的疲惫,被清晨微凉的晨风吹散大半。
车子稳稳停在江家别墅门前。
他仔细理好衣领,确认身上没有残留火药气味,才推门下车。
餐厅里暖黄灯光漫开,驱散晨间的寒意。
长桌之上,摆满热气腾腾的中式早点。
江稚鱼下楼,头发乱糟糟的,几缕碎发翘在头顶。
一身宽大棉质睡衣,袖口挽起两道,露出纤细手腕。
赤脚踩在地毯上,步履轻悄,径直走到桌边,端起温好的牛奶喝了一大口。
奶渍沾在上唇,她下意识用舌尖舔了舔,没有擦去。
墙角电视正播放早间新闻,女主播字正腔圆的播报声填满整个房间。
“今日凌晨,警方于城南废弃船厂破获特大走私案件,现场抓获多名犯罪嫌疑人,缴获非法交易数据硬盘若干……”
画面切换,镜头里火光冲天,几名制服人员押解着头套嫌犯登上警车。
江稚鱼捏着半块面包咬下一口,腮帮子鼓鼓地蠕动。
【新闻出得这么快,事情应当是尘埃落定了。】
她垂着眼,长长的睫毛投下扇形阴影,【往后总算可以安安稳稳过日子,不用整日提心吊胆。】
江父坐在对面,翻报纸的哗啦声清脆响起。
听见她心底的念头,手上动作一顿,放下报纸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目光越过杯沿落在女儿身上。
“昨晚睡得可好?”语气平淡,似随口闲谈,“有没有被声响惊扰?”
江稚鱼摇了摇头,伸手把翘起的发丝按下去,嗓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:“好像听见几声闷响,我以为是打雷,翻个身就又睡过去了。”
她说的是实话,昨夜睡得十分沉。
可江父心里清楚,那绝非雷声,是爆破组炸开仓库大门的轰鸣。
玄关传来脚步声。
裴烬走入餐厅。
一身剪裁妥帖的深灰西装,领带系得一丝不苟,唯有眼底淡淡的红血丝,泄露了通宵奔波的辛劳。
他手里拎着一份文件夹,走到桌边,拉开椅子落座。
江稚鱼抬眼瞥了他一下,目光又落回盘中包子。
【他怎么来得这么早,该不会又是来蹭早饭的。】
手指捻住包子褶轻轻扯了扯,【不过家里厨师手艺确实出众,皮薄馅足,远胜外面的铺子。】
裴烬唇角极淡地勾起一丝弧度,将文件夹推到江父面前,动作干脆利落。
“委员会残余势力已经肃清,核心人员尽数落网。这是初步整理的人员名单,部分信息可以对外公开。”
江父接过文件,指尖轻叩封面,扫过关键内容,缓缓点头。
“下午召开新闻发布会,澄清此前谣言,把江家摘出来。”
江稚鱼捧着牛奶杯,杯沿遮住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平静的眼眸。
【开发布会实在麻烦,要拍照要发言,还要应付记者层层盘问。】
心底暗暗叹气,【直接发公告就完事,何苦折腾,我还想补觉。】
江遇白恰好从外面走进来,手里拿着平板电脑。
捕捉到她的心声,脚步未停,径直走到江父身侧。
一身运动装束,额角还带着晨跑的薄汗。
“通稿已经备好,父亲签字即可。”他抽出钢笔递过去,转头看向江稚鱼,眼底带着笑意,“不用她出面,也不必她费心。”
江稚鱼长长松了口气,肩膀明显垮下来,靠向椅背,活像一只晒太阳的懒猫。
【还是大哥靠谱,最好自己当个透明人。】
电视画面再度切换,给到被捕嫌疑人的镜头。
虽打了马赛克,依旧能看出刘森神色颓靡,鬓角花白,被押上车时脊背佝偻,不复往日的嚣张跋扈。
江稚鱼伸手指向屏幕,叉子轻轻戳了戳盘中煎蛋。
【这人看着老了好几岁。人心贪念作祟,非要走歪路,到头来只能反噬自身。】
裴烬望着她,眼底含着笑意,抽来一张纸巾递到她手边。
“有些人贪心不足,执意踏错歧途,最后只能害了自己。”
江父冷哼一声,合上签好字的文件,语气沉冷。
“这便是前车之鉴。家中旁支都要看清楚,谁敢肆意妄为,便是这般下场。”
早餐将近尾声,桌上盘子大半已经空了。
江稚鱼站起身,椅子腿摩擦地面,发出轻响。
她打了个哈欠,眼角逼出一点生理性泪花,转身打算回房补觉。
【今天必须把觉补够,谁都别来打扰。】
裴烬跟着起身,绕开餐桌送她。
行至楼梯口,他停下脚步,侧身挡住去路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晚上有一场家庭聚会,希望你能到场。”
江稚鱼脚步一顿,手扶实木扶手,指尖摩挲木纹。
【家庭聚会,又是吃饭,能不能直接点外卖应付过去。】
脑子里飞快闪过一堆推辞的说辞,转念一想众人连日劳苦,终究垂下眼帘,【罢了,还是去吧。】
江父坐在后方,望着二人背影,指尖轻叩桌面,神色满是欣慰。
落地窗淌进晨光,将两道影子拉得悠长,相互交叠。
风波渐息,家中终于重归平静。
暗处的窥探、随时会爆发的危机,尽数消散。
见她没有回绝,裴烬眼底光亮又盛了几分。抬手替她捋开耳侧散落的碎发,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廓,温热触感,一碰即分。
“晚上七点,我来接你。”
江稚鱼没有说话,轻轻颔首,转身踏上楼梯。
脚步声回荡在空旷客厅,一步一步,踩出舒缓的节奏。
裴烬立在原地,目光牢牢追着她的背影,直到她消失在二楼转角。
江父饮下一口微凉的茶水,看向裴烬,笑意意味深长。
“晚上的家宴,务必准时。”
裴烬整理袖口,应声点头,转身走向大门。
朝阳穿透云层,洒满别墅门前车道。他坐进车内发动引擎,车轮碾过地上落叶,细碎声响沙沙响起。
客厅重归安静,只剩墙上挂钟不停走动,秒针划过表盘,滴答滴答,规律回响。
江父放下茶杯,拿起桌上电话拨通号码。
“通知下去,今晚家宴,所有人必须到场。”
电话那头应声,随即挂断。
江父靠在椅背上,望向窗外澄澈蓝天,手指轻轻敲击扶手,似在盘算着什么。
楼上传来轻微关门声,是江稚鱼回到了卧室。
裴烬的车子驶出大门,汇入车流。
他单手握方向盘,另一只手搭在腿上,指尖无意识摩挲。
手机屏幕亮起,是江遇白发来消息:「晚上记得带礼物,别空手赴宴。」
他回了一句「知道了」,随手将手机丢到副驾。
窗外景致飞速向后倒退,整座城市缓缓苏醒,街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。
裴烬望着前路,眼底藏着一丝期待。
今晚这场聚会,或许会是一个绝佳的契机。
卧室里,江稚鱼把被子蒙住脑袋,隔绝外界光亮。
闭上眼睛,呼吸慢慢变得平稳。
屋内静得只剩空调出风口微弱的嗡鸣。
楼下,江父挂掉电话,起身走向书房。
路过餐厅,瞥见桌上尚未收拾的空盘,唇角微微上扬。
佣人开始收拾桌面,碗筷碰撞,清脆作响。
阳光缓缓挪移,落在墙角的绿植上。
叶片残留水珠,折射出细碎斑斓的光。
一切,都在往好的方向前行。
裴烬的车停在公司楼下,推门下车,抬眼望向大厦玻璃幕墙反射的朝阳。
今夜,应当会是一个美好的夜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