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间转动的玉玺,骤然停住。
高台之上的人影,终于动了。
不急不缓。
先将玉玺揣入怀中,动作松弛随意,如同收置一件寻常玩物。
而后侧身。
半张侧脸露入火光。
左脸轮廓清秀残存,肤色惨白如膏,久不见天光。
右脸却是彻头彻尾的破败狰狞。
焦黑暗红的烧伤疤痕盘踞整张半面,皮肉挛缩拉扯,眼角歪斜,唇瓣扭曲。
浑浊的右眼白翳沉沉,唯独一点瞳孔,亮得刺骨,藏着近乎癫狂的冷。
他缓缓转身,直面甬道阴影里的二人。
疤痕牵扯皮肉,扯出一道扭曲诡异的笑。
“皇兄。”
嗓音沙哑粗粝,如砂纸磨铁,空荡地宫层层回荡。
“朕,等你很久了。”
“等你们,很久了。”
萧景珩握刀指节泛白,压下胸腔翻涌的怒火与杀意。
一步踏出阴影,火光落满整张冷峻面容。
“萧景渊。”
字字沉冷,顿挫如铁。
“假死遁世,装神弄鬼。你究竟图谋什么?”
萧景渊低低发笑,干涩刺耳,满是疯戾。
“图谋?”
“自然是大雍江山,是先帝留下的权柄残局。”
“你以为坐上龙椅,便是稳坐天下?”
他抬手指点,先扫萧景珩,再落姜离。
姿态癫狂,偏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优雅嘲弄。
“一个倚诡计登位的傀儡。”
“一个暗处操盘的毒士。”
“你们,配吗?”
“先帝遗诏何在?”
萧景珩不接羞辱,刀尖笔直锁定对方,寒芒吞吐不定。
“遗诏?”
萧景渊仿佛听见天大的笑话。
他复又掏出怀中玉玺,托在掌心,任由火光流淌玉面。
“真遗诏,自有归处。”
“至于这玉玺——”
他轻轻掂了掂,笑容愈发扭曲阴狠。
“不过是引你们入局的饵。”
“只是世间事,饵吃多了,也能当真。”
“谁活到最后,谁便是正统。”
“一派胡言!”
王侍卫怒喝炸响。
铁棍重重顿地,金石相撞,巨响刺破地宫死寂。
萧景渊斜睨一眼,右瞳冷光嘲弄。
“忠犬护主,可敬。”
“可惜,跟错了主子。”
萧景珩眼神骤厉。
此人疯言疯语,无半分真话。
拖延越久,变数越繁。
“拿下!”
低喝落定,身形骤冲。
如猎豹扑猎,刀风凌厉破空,携雷霆之势直劈高台!
萧景渊不闪不避,反倒尖啸一声,近乎亢奋。
“来得好!”
刀锋及体刹那。
他拇指诡谲一扣,按向玉玺底侧暗凸机关。
咔哒。
细微机括咬合声,清晰刺入耳膜。
姜离警铃炸响:“小心!”
异变陡生!
高台四周浮雕墙体,嗤嗤破响不断。
密密麻麻的细小孔洞瞬间绽开。
无数短弩如怒蜂出巢,扇形喷涌!
箭簇幽蓝淬毒,覆盖整片前厅与甬道口前空地。
破空尖啸塞满整座地宫!
“护驾!”
王侍卫悍然抢步上前。
魁梧身躯筑成铁壁,熟铁棍舞成密不透风的圆轮。
叮叮当当!
金铁交击炸响成片,火星四溅。
漫天弩矢尽数被格挡击飞。
萧景珩冲锋之势骤停,挥刀急拨箭雨,身形速退。
余光扫见王侍卫死死护住姜离,退回甬道窄口——
狭小地形,天然克制弩箭覆盖。
“箭上有毒!”
姜离目光锐利,一眼看破箭簇幽蓝光泽。
“非瞬杀剧毒,是麻痹滞体毒!”
“他不求速杀,只求困住、耗死我们!”
一语点破局心。
漫天箭雨无休止倾泻,只为锁死进退。
真正杀招,尚在其后。
必须破局!
“王统领,替我挡片刻!”
姜离语速极快,指尖瞬摸革囊。
掏出一枚纸铁夹层圆球,表层布满透气细孔。
点燃引信。
嘶嘶白烟腾起,辛辣刺鼻。
她精准卡入箭雨空隙,奋力掷向高台下方孔洞最密集处。
圆球落地即爆。
无明火,只喷涌海量灰白浓烟。
烟雾怪异异常,落地不散,反倒沉降凝结。
触到地面残水,瞬间化为粘稠胶质,层层铺展。
尽数糊死墙体弩孔!
七成发射点位被封死。
剩余弩矢惯性射出,穿胶失速,准头尽毁,密度骤降。
压力大减!
萧景珩眸中精光爆闪,抓住转瞬即逝的战机。
不退反进,蹬地腾空,二度扑杀!
刀势再无试探,招招锁喉破要害。
萧景渊仓促拔刃格挡,短刃路数阴诡刁钻,却失正统杀伐之力。
铿!铿!铿!
金铁交击连绵不绝。
他久居暗处,养疯气盛,实战却远不及萧景珩沙场权谋淬炼出的杀法。
步步被逼退,节节溃败。
疤痕遍布的脸上,渐渐浮出一丝压不住的焦灼。
退无可退,脚跟已然抵死高台边沿。
“你以为你赢了?”
萧景渊臂骨被刀劲震得发麻,身形踉跄,状若恶鬼狞笑。
“赢不了,便一起下地狱!”
他抬脚猛踹台侧深埋的陶桶。
桶盖碎裂。
浓稠火油奔涌而出,刺鼻油气瞬间铺满地面。
动作鬼魅迅捷,抬手晃燃火折,暗红火苗骤起。
“同归于尽!”
狂啸声中,火折抛物线坠向油面。
生死一瞬!
数只浸湿沙袋破空飞来,精准砸落油区核心。
两只直接压住坠落的火折!
沙袋崩裂,湿沙混着特制药粉铺开,隔绝燃油,闷死明火。
一缕青烟袅袅升起。
火光,灭。
是姜离。
方才乱战间隙,她早已令两名暗卫备妥堵火沙袋。
时机拿捏,分毫不差。
萧景渊脸上的疯狂,骤然僵死。
层层算计,层层破局。
连最后同归于尽的底牌,也被碾碎。
他眼神空洞,喃喃低语。
“鬼谷……不会断……”
话音未落,他骤然撕扯龙袍前襟。
袍下无肌肤。
胸腹缠满浸油粗麻引信,层层捆缚。
心口位置,数枚皮质包裹的炸药鼓鼓囊囊紧贴皮肉。
“小心!他身缚炸药!”姜离厉声警示。
萧景渊最后抬眼。
看向萧景珩。
眼底恨意、嘲弄、偏执、一丝无人读懂的解脱,尽数交织。
不待众人反应。
他转身,纵身跳下高台后侧。
下方无平地。
是一处暗红光晕翻涌、热浪蒸腾的地底熔岩深坑。
“拦住他!”
萧景珩飞扑而至,差之毫厘。
下一瞬。
轰隆——!
连环炸响震彻地宫!
深坑地热引燃周身炸药。
狂暴冲击波裹挟热浪、碎石、赤红熔质,以高台为中心横扫四野。
整座地宫剧烈震颤。
穹顶碎石簌簌崩落,火光扭曲狂舞。
半座高台应声坍塌。
萧景珩被气浪掀飞,重重撞在甬道石壁,喉头腥甜翻涌。
王侍卫第一时间俯身护住姜离,二人踉跄退入甬道深处,避开正面冲击波。
轰鸣久久回荡。
待巨响渐歇,只剩碎石坠落的杂乱脆响。
硝烟、焦糊、硫磺、血腥,混杂漫天。
前厅狼藉一片。
高台崩毁,石堆错落。
深坑边缘碎裂不堪,暗红热浪隐隐吞吐。
萧景渊尸骨无存。
执念、权谋、疯狂,尽数埋于地底爆焰之中。
烟尘缓缓沉降。
姜离自王侍卫身后起身,掸去斗篷尘灰。
目光冷静扫过满目残墟。
视线掠过爆炸焦黑的碎石堆,锁定一点微弱反光。
她缓步上前,屈膝俯身。
碎石之侧,静静躺着一枚巴掌大小的令牌。
材质非铁非木,边缘被高温灼得焦黑变形。
中央鬼面浮雕狰狞依旧,清晰如初。
边角溅着几点未干的暗红血痕,落在灰白尘埃里,刺目惊心。
姜离指尖微抬。
距那枚鬼谷令牌,寸许之遥。
未触。
未动。
暗流,才刚刚浮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