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涌来。
浓稠如墨,瞬间吞尽天光。
萧景珩急速下坠。
耳畔风声呼啸,混着地底细碎古怪的簌簌回响。
数丈之后,靴底重重磕上倾斜石面。
力道冲得他身形前扑。
掌心及时按上湿冷石壁,堪堪站稳。
头顶风声再动。
姜离落下来。
身姿轻如白羽,落点精准,卡在他身侧半步之后。
落地只一声极轻的噗响,悄无声息。
一盏风灯亮起昏黄光晕。
撕开方寸黑暗。
脚下是废弃砖砌滑道,倾斜向下,铺满黑泥。
老旧、荒寂、处处藏险。
头顶入口的亮光迅速缩成一点白。
王侍卫探首的侧脸一闪而过。
咔哒。
厚重铁盖落锁。
脆响在窄道回荡,随即被无边地底死寂彻底吞噬。
萧景珩轻晃风灯。
灯光扫开眼前景象。
两壁砖墙斑驳发黑,常年渗水,水珠不断滚落。
厚苔覆壁,湿滑如油。
墙角垂挂絮状霉物,像腐烂脱落的枯发。
空气浑浊刺骨。
尘土腥、水汽霉、砖石冷,杂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铁锈血腥气。
靴底踩进泥沼。
咕唧一声,黏腻刺耳。
像是踏在某种未干的腐液之上。
唯一可循的路,是地面浅浅水痕。
积水顺势而下,通向地底更深处。
这是废弃水道仅剩的脉络,也是唯一的生路,亦是唯一的死路。
“跟紧。踩我脚印。”
萧景珩压低声线。
左手执灯,右手反握短刀,刀尖垂地。
步步试探,靴尖先抵石面,确认稳固再落脚。
谨慎,克制,绝不冒进。
姜离紧随其后。
脚步极轻,呼吸压至微不可闻。
全程只有革囊轻微摩擦,证明她一路随行。
通道渐缓,曲折绵长,不见尽头。
头顶滴水不停。
滴答。滴答。
单调声响反复落进死寂。
一下,一下,敲在人心尖上。
萧景珩脚步骤然停住。
风灯稳稳定格。
前方两丈,泥水两侧,横着数根细韧暗线。
颜色近乎石壁底色,隐得极深。
一端扎进墙根小孔。
一端连着壁面几处苔状凸点。
灯光斜掠,才映出一线极淡湿光。
常人路过,必触必发。
“绊索机关。”姜离低声开口。
“连壁中机括,大概率是弩矢、落石、毒粉三选一。”
萧景珩颔首,不碰、不试、不赌。
目光快速扫遍周遭。
通道微折,左侧墙根留有旧渠空隙。
尺许宽窄,淤泥半堵,勉强侧身可过。
高度低于绊索,完美避开机括触发范围。
“这边走。”
姜离先过。
贴紧冷壁,护住身前医匣,踩着硬实泥边缓慢挪步。
分毫不敢偏差。
萧景珩紧随,肩背擦过满壁湿苔。
目光始终锁死那些静止暗线。
直至彻底跨过险地。
越往深处,霉腐味越淡。
空气变得干涩、沉闷、滞固。
通风极差,死寂压人。
壁面青苔稀疏褪去,露出古老密质的深黑砖石。
脚下淤泥尽消,换成覆着薄灰的坚硬石板。
一路再遇两处暗藏杀局。
一处翻板活砖,底下藏满腐朽木刺、干涸毒渍。
一处顶壁垂网,伪装成管道絮幔,网身遍布倒钩。
萧景珩凭本能辨凶险。
姜离凭结构破机关。
二人配合,无缝默契。
再拐一道弯。
萧景珩抬手握拳,骤然止步。
姜离瞬间屏息凝立。
风灯光缘尽头,通道豁然开阔。
前方是一座黑黢黢的石室入口。
最刺目的,是深处透出的一抹橘红微光。
不是风灯晃动的暖黄。
是油灯摇曳、沉滞昏沉的火色。
有光,就有人。
萧景珩拢下灯罩,只留一点微弱火种。
风灯挂回腰后。
双手握刀,身形压至最低。
两道影子贴地滑行,悄无声息逼近入口。
门前两扇厚木虚掩。
门板锈蚀老旧,门轴涩滞。
唯独板面崭新,与周遭古旧石壁格格不入。
橘红光从门缝渗出,拉成一线细长红线。
萧景珩侧耳贴门。
内里无人声。
只有两道规律异响。
一丝细碎嘶嘶——似慢火燃物。
一丝缓慢咔嗒——似机括轮转。
姜离凑近门缝,鼻尖轻动,眼神微凝,摇头示意无法辨清。
二人对视一眼,同时闭气。
指尖发力,木门被寸寸推开。
门内景象,让两人瞳孔骤缩。
石室开阔,堪比三间厢房。
中央整齐码放数十具一人高的黑木桶。
桶身印着模糊官仓烙印。
空气里塞满浓烈刺鼻的硫磺、硝石味道。
是火药。
每具桶身都伸出数根浸油黑麻绳。
绳头如蛇须四散蔓延,尽数汇入地面砖石沟槽。
槽内填着干油木屑、棉絮引火。
所有主线引信,最终收拢在石室正中凸起石台上。
台上一盏陶土油灯,灯火摇曳。
灯旁,一道黑衣人影蹲伏在地,背对门口。
手中一根细长香支,红点暗燃。
香头缓缓下移,对准所有引信的汇聚点。
只差一寸,便是满城殉爆。
“住手!”
萧景珩厉喝炸响。
两道身影同步扑出,疾如离弦箭矢。
黑衣人闻声不慌不乱。
手腕猛然一翻。
香头火星精准点在最粗的主引信上。
预想的爆燃没有出现。
绳头青烟一闪,焦黑一点,火势转瞬寂灭。
油浸引信,形同死水,半点不燃。
黑衣人身形骤然僵滞。
就是这一瞬空当。
萧景珩刀风已至。
刀锋沉猛,斜劈对方持香手腕。
黑衣人反应极致。
旋身、抽刃、反手格挡。
铿——!
金铁交鸣刺耳炸响。
火星漫天溅开。
火光一瞬照亮对方面庞。
一张通体漆黑的无情绪面具。
一击落空,萧景珩攻势不停。
连环刀势倾泻而出,狂风暴雨锁死对方周身。
黑衣人短刃刁钻阴狠,步诡身滑。
在密集刀光中辗转腾挪,格挡闪避,丝毫不落下风。
姜离冷眼旁观,不抢攻、不乱入。
身形退至门边,指尖探入革囊,备妥后手。
目光死死锁死火药桶与引信石台。
缠斗正烈。
上空陡然一道锐响破空!
嗖!
一枚禁军制式弩矢,从石室顶壁隐蔽小孔射落。
角度刁钻至极,自上而下,直锁黑衣人旋身暴露的肩颈空当。
对方避无可避。
噗!
弩矢深扎右肩后侧。
巨力冲得他身形猛顿,往前踉跄两步,单膝跪地。
是王侍卫在外策应狙杀。
姜离沉声开口:“接应到了。”
话音未落,她快步上前。
不看跪地敌人,先查引信。
指尖抚过绳头焦黑断面。
麻绳粗糙干涩,内里油质尽数固化失效。
“果然是假引信。拖延用的。”
确认火药杀局作废,她才转身走向黑衣人。
对方勉力抬臂,试图拔矢,动作僵硬诡异。
萧景珩刀尖已然抵死他咽喉。
寒意刺骨。
“摘下面具。”
黑衣人动作停滞。
面具眼洞之内,无波无澜。
他缓缓抬手,指尖即将触到面具边缘。
周身猛然一阵诡异震颤。
四肢关节僵硬弯折,不似活人筋骨。
咚。
整个人直挺挺侧翻扑倒。
短刃脱手,彻底寂然。
姜离蹲身查验。
先看弩矢,制式无误,入肉极深。
二指探向颈侧脉搏。
无跳动。
指尖按压皮肉,触感诡异。
无活体温软弹性。
硬、沉、僵,像干皮裹木。
“陛下小心。”
姜离抬手,一把掀落黑色面具。
面具之下,无脸无皮。
一具黄铜硬木拼接的机括人头。
黑琉璃珠嵌作眼瞳,金属板封死口鼻。
颈肩连接处,齿轮、拉带精密咬合。
弩矢卡入金属板缝,无血流出。
只渗出少许暗褐防腐油脂。
“机关人偶。”萧景珩低叹。
“鬼谷秘术,逼真至此,可斗可动,惑人耳目。可怖。”
姜离快速搜遍人偶周身。
终在腰侧仿腰带搭扣处,找到一方隐秘暗格。
格中无机关。
只叠着一张淡黄坚韧纸笺。
她取出展开。
血色颜料书写的字迹狂悖扭曲,字字含怨,句句藏疯。
【萧景珩、姜离,果然不负吾望。
毒水、迷香、刺杀、火药,皆为薄礼。
棋逢对手,方得尽兴。
明日午时,皇陵神道,先帝梓宫暂厝之地。
终局盛筵,恭候二位。
此地火药尽虚,只为拖时。
若敢失约,或蓄意避战探查,
明日此时,京西三十六坊,尽数殉爆,为先帝陪葬。
勿谓言之不预。】
落款一枚扭曲朱砂印记。
似蛇似影,阴邪诡秘。
“影子主人。”
萧景珩捏紧纸笺,指节泛白,青筋凸起。
“步步设局,层层拖延。用人偶戏耍,以满城百姓要挟。逼我们赴死局。”
姜离凝视满地失效火药桶。
语气冷静彻骨:
“所有爆炸机关全是假象。”
“他从一开始就没想在这里引爆。”
“毒乱、刺杀、地底火药、人偶拦路,只为一件事——拖时间。”
“给他足够空间,布置皇陵真正的终局杀局。”
“现在去皇陵!破他布置!”萧景珩转身欲行。
“来不及。”姜离摇头。
“也不能去。”
“他主动留书约战,便是有恃无恐。提前探查,只会落入他第二层圈套。”
“皇陵广袤,秘机无数,我们仓促入局,被动百倍。”
她抬眼看向暮色沉沉的西天。
“他需要一夜时间布局。”
“我们也需要一夜时间备局。”
萧景珩压下躁意,沉声道:“你如何打算?”
“如约应战,但不随他节奏。”
姜离折好血书,贴身收好。
“回宫清场,彻底销毁地底火药,根除隐患。”
“封锁皇陵所有通路,明松暗紧,不露声色。”
“今夜查清皇陵近期所有人员、物料、车马异动。”
“明日午时,他要终局对决,我们便去破他终局。”
二人即刻撤出世石室。
原路折返。
一路陷阱依旧静默蛰伏,再无波澜。
头顶铁盖移开,天光落下。
人间气息涌入地底。
王侍卫急声呼唤犹在耳边。
萧景珩爬出洞口,立在黄昏风里。
眼底沉肃,下令如雷霆落地。
“即刻起,起出所有地底火药,尽数销毁查验,一桶不留!”
“封锁全城宫门、城门,严查出入!”
“封禁西山皇陵所有官道、小径,暗军潜伏,不得张扬!”
“天亮之前,朕要皇陵周边所有异动,一字不落,尽数上报!”
“遵旨!”
禁军领命,各司其职,动作如风。
萧景珩回身,伸手接住跃出洞口的姜离。
她白衣沾泥,裙角染苔,神色却依旧清冷静定。
夕阳西垂。
暮色漫过宫墙。
西天尽头,皇陵山峦沉伏如巨兽,静默蛰伏。
黑暗将至,终局将近。
姜离凝望西山,低声自语。
“所有铺垫结束。”
“明日午时,皇陵。”
“最后一局。”
她收回目光,低头清点革囊药粉、金针、器械。
条理分明,心神不乱。
转身走向仪仗车马。
路过一辆祭祀礼车时,脚步微不可察一顿。
目光轻扫车轮,随即如常前移。
右手指尖,悄然轻轻一捻。
眼底深处,一丝极淡的戒备,悄然生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