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胖的问话落进空旷石台,微弱回音沉坠入漆黑水潭。
一句追问,如冰冷细针,刺破短暂安宁。
陈九默然松手,起身走到石台边缘。
俯瞰水面。
一平如镜,无波无纹,不见倒影,只剩无底墨黑。
肉眼一无所获。
但他紊乱的气感感知里,捕捉到了一丝异样。
极淡,极隐蔽。
不是水流动向。
是深埋水下的机械震颤。
如同庞然大物沉寂万年之后,机芯缓缓预热,即将运转的前兆。
“不止在下面。”
陈九压低声线,生怕惊扰水底蛰伏之物。
“他们,可能一直都在这里。”
林砚猛然抬头,泪痕未干,满目震惊。
“图灵城是锁芯。”
陈九转身,目光扫过微光闪烁的电脑,再落回平铺的褐金星图。
“林叔的视频不是单纯预警,是既定事实。”
“启动坐标广播的终极装置,必然在城池最核心的锚点。”
“黑棺多年前便能截杀林叔,对这片禁地的渗透、研究,远超我们预估。”
“他们不抢龙符,不是找不到,是在等。”
他眼底凝起摸金校尉独有的冷静决断,锋芒毕露。
“等我们集齐钥匙,走完最后一步,替他们完成阵法调试。”
寒意顺着林砚脊椎节节攀爬。
视频结尾的枪响、黑衣人影,不再是遥远过往。
而是化作黑暗深处,一双无声窥视的冰冷眼眸,死死盯着石台之上的三人。
“我们就这么等着他们动手?”
王胖攥紧拳头,指节咔咔轻响。
“不等。”
陈九蹲身,指尖点在星图地脉纹路,最终定格在七环环绕的朱砂密符上。
“抢在他们之前。”
“找到核心锁芯,摸清阵法原理。”
“黑棺要借古城天线广播禁忌坐标,我们就——彻底斩断这根天线。”
“最大难题是水下续航。”
林砚强行压下心绪,指尖飞快滑动电脑界面。
她父亲早有预案。
加密文件夹内,躺着一套完整的水下应急方案。
图纸、参数、物资清单,一应俱全。
“三套改装循环呼吸器,特制混合气瓶。”
“中等强度活动,续航九十至一百二十分钟。超负荷作战,会极速耗氧。”
“箱子底层还有夹层。”王胖立刻俯身。
掀开泡沫垫层,三层防水油布包裹的长条物件静静藏于箱底。
拆开油布。
三套军工级全封闭呼吸器现世。
咬合阀贴合、面罩密闭、气瓶紧凑,比普通潜水设备更笨重,却稳得让人安心。
配套配重带、防水强光手电,整齐齐全。
“林叔这是把后路、生机,全提前埋在了绝境里。”王胖低声感慨。
两人快速穿戴调试。
咬合器入嘴,面罩封死五官,呼吸器启动,持续发出细微稳定的嘶鸣。
气瓶压力充足,唯独负重极大,水下行动会格外消耗体能。
陈九迅速敲定方案。
“我、胖爷下水探核心,摸清锚点位置。”
“林砚留守石台,守星图、控电脑,做我们的唯一后援与眼睛。”
林砚即刻调出深层加密的三维结构图。
双验证解锁后,错综复杂的线框模型铺满屏幕。
整座水下鬼城的布局,一目了然。
中央矗立一座超高塔状建筑,被醒目标注。
旁附手写批注:观星台,能量锁孔,危险等级极高。
三条水路贯通核心。
东路最短,标注最模糊。
中路稳妥,绕远安全。
西路——横穿饿殍苔密布区,标有齿轮符号,备注:疑似机械守卫残骸。
“走西路。”
陈九毫不犹豫。
“所谓残骸,大概率不是废件。”
“黑棺若早已渗透入城,绝不会放着最隐蔽的水路不用。”
“看似凶险的路,往往藏着最关键的真相。”
“得嘞!”
王胖咧嘴一笑,狠劲十足,“那就会会这些老古董,看看是他们的机械硬,还是胖爷的工兵铲硬。”
分工落定。
王胖主突进破障、近身防御,凭体能扛下水下攻坚。
陈九靠前探路,以气感辨死气、分生机、避陷阱、定方位。
林砚留守策应,依托三维图纸实时校准位置,伺机启动设备干扰信号。
最后检查装备。
炸药、雷管防水封存,固定背妥。
短匕、探机、半枚龙符贴身收好。
双人简易水下有线通话器对接完毕。
“全程省氧,非必要不发声。”
陈九透过面罩沉声叮嘱。
“一切以手势灯光为准。失散立刻折返石台。”
“超时一小时未归,或水下出现剧烈能量波动、爆炸异动。”
“你不用等,带星图、电脑原路撤离,伺机求援。”
林砚重重点头,指尖攥得发白:“务必小心。”
二人拉下全部面罩。
冰冷橡胶贴合面庞,呼吸器的嘶鸣,成为唯一的耳畔声响。
一前一后,身形轻纵,滑入深潭。
冰水瞬间裹覆全身。
黑暗再度吞噬人影。
唯独两束穿透浊水的强光,劈开沉沉幽暗。
水下鬼城,全貌徐徐展露。
死寂。
彻骨的死寂。
没有陆地上的风声、异响。
水体隔绝一切杂音,世界只剩呼吸器的嘶鸣,和划水的轻响。
光柱扫过四方。
巨型断柱、坍塌高墙、倾斜牌坊、残破石兽,半埋万年淤泥与暗沉藻垢。
人工雕凿的几何结构规整冰冷,远超寻常古建制式,透着未知上古文明的精密与荒芜。
无数细小深水怪鱼被强光惊扰,四散穿梭,鳞片闪过细碎冷光。
二人沿西路方位,斜向下稳步推进。
陈九气感全力铺开。
这片水域充斥粘稠的惰性死气,均匀弥漫,如辐射笼罩全域。
时间仿佛被拖慢,体感滞重压抑。
就在死气漫天的背景噪音中,一丝异类气息突兀闯入感知。
尖锐、冰冷、凝练。
无温、无情、无生机。
纯粹的机械杀意。
如同伸手触到一柄万年冰封的锋利寒刃。
陈九抬手握拳,骤然止进。
王胖瞬间悬停水中,身姿稳固。
手电光柱顺着陈九示意的方向,直射前方广场入口。
入口两侧,立着两尊五米高石甲武士。
身形倾斜,苔衣厚重,钙化沉积满身。
岁月侵蚀之下,破败斑驳,看上去只是两尊早已腐朽的守门石像。
死寂千年,毫无异常。
下一瞬——
嗡——
极低沉的震颤,穿透岩层与水体,隐隐震荡耳畔。
两尊石像空洞的眼窝深处,骤然亮起两点幽绿鬼火。
微光瞬间暴涨,凝定成冰冷刺眼的光瞳。
和地底死门机关的诡谲能量,同出一源。
表层厚重的藻垢、沉积层,簌簌剥落,四散飘飞。
石像躯体内部,传来令人牙酸的咬合声。
咔嚓——咔嚓——
齿轮转动。
杠杆推拉。
万年沉寂的机械机芯,重新启动。
倾斜的庞大石身,缓缓调正重心。
布满苔痕的石臂,寸寸抬起。
幽绿眼瞳稳稳锁定两道渺小的闯入身影。
沉重的石质脚掌,踩入淤泥。
轰隆隆——
每一步踏出,都搅动滔滔浊浪,水压剧烈震荡。
淤泥翻涌,水波狂暴。
两尊上古机械守卫,迈着恒定、无情、不死不休的步伐。
朝他们,稳步逼近。
沉睡万年的鬼城守卫。
彻底苏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