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冰凝未曾回头。
周身月华流转，染亮昏暗海水，清寒逼人。
她一步踏出，径直迈入旋转幽暗的漩涡边缘。
身影转瞬被扭曲的黑暗吞噬，果决无滞。
“圣女殿下，等等我！”
萧凡随口喊了一声，声音在深水之中闷沉发哑。
单手拎起影卫首领后领，如拖一件破旧行囊。
星力护体一开，紧随其后，悍然撞入漩涡。
噗——
没有清脆入水之声。
反倒像硬生生挤进一团粘稠沉重的深海胶质。
预想的坠落感全无。
四面八方，恐怖水压轰然碾压而至。
无形如山峦倾覆，层层叠叠压落。
护体星力光罩瞬间向内凹陷，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脆响。
这尚且次之。
漩涡深处的黑暗，不是普通暗沉。
是浓得化不开、吞尽光线的墨黑煞气。
亿万细微腐蚀颗粒混杂其中，如虫豸啃噬，疯狂钻磨星力护罩。
萧凡清晰感知，星力消耗骤然暴增数倍。
护罩外缘冰蓝光泽，被墨色快速浸染、剥离、消散。
耳畔水流狂啸呜咽。
整个人如同被扔进高速旋转的巨型磨盘。
视野彻底扭曲，只剩翻涌浓稠黑暗。
偶有零星发光浮游碎光闪现，转瞬便被黑暗撕碎湮灭。
刺骨阴冷穿透护罩缝隙。
万千冰针扎透毛孔，麻痒、刺痛、寒意入骨。
萧凡闷哼一声。
九星神脉全速轰鸣。
心口寒星核心微微发烫，精纯冰蓝星力狂涌而出。
硬生生加固护罩，净化侵蚀煞气。
他分出一缕凝练星力，化作坚韧光带，一并裹住影卫首领。
老者状态凄惨百倍。
本就修为受损，经脉带伤。
全靠一身贴身鳞甲秘宝撑持。
灰蒙光晕明灭不定，在水压与煞气双重冲刷下，濒临破碎。
更致命的是。
萧凡预埋的经脉冰寒暗雷，被狂暴煞气持续刺激。
如同火上浇油，阵阵针扎绞痛反复撕扯肉身。
本就惨白的面色，彻底覆上一层死灰青乌。
反观洛冰凝，从容至极。
太阴月华本属至阴至寒。
与深海暗煞同源同根，天生相融。
虽被压制，却自带极致韧性。
甚至悄然吸纳煞气中的阴属精微能量，反哺自身。
黑暗深海之中，她如一盏孤悬寒灯。
稳稳撑开一方清净，清冷引路，不乱分毫。
三人如三瓣浮萍，被狂暴暗流裹挟、推搡、下沉。
沿途数道混乱阴冷的生命波动快速游掠。
是星煞兽。
畸变的躯体在暗流中扭曲模糊。
唯有一双双幽绿复眼，如深海移动鬼火，冰冷扫掠周遭。
每一次擦肩，都是生死一线。
影卫首领浑身颤抖，几近虚脱。
不知下沉几许时辰。
下方极致黑暗里，浮出一片庞大海底阴影。
轮廓庞大嶙峋，形如巨型海葵扎根深海。
万千粗壮触手随暗流缓缓摇曳。
表层暗藻零星发光，幽幽荡荡，笼罩出一片相对静谧的阴影区域。
“就是这里……能暂避巡查……”
影卫首领耗尽余力，嘶哑传音，指尖颤抖指向下方阴影。
洛冰凝不假思索，身形化作一道冰色流光，率先切入触手交织的阴影死角。
萧凡拖拽老者，紧随而入。
堪堪在两群星煞兽巡游间隙，险之又险脱身狂暴暗流。
踏入阴影一瞬。
外界碾压水压、腐蚀煞气，骤然消退大半。
狂暴喧嚣隔绝，水流趋于平缓。
虽依旧冰寒沉郁，却已是绝境中的临时安生之地。
影卫首领一落地，便瘫软在平整黑礁之上。
大口喘息，每一次换气都牵扯经脉暗伤，痛得面容扭曲。
贴身鳞甲彻底黯淡作废，再无半分灵力波动。
萧凡收敛多余星力，只留一层薄罩护体。
垂眸打量老者紧绷抽搐的小腹，眼底了然。
他蹲下身，语气平淡，不带半分怜悯。
“老寒腿，这深海澡泡得滋味如何？”
“再冲两轮煞气，我埋的那点小东西，就要彻底帮你废了这身修为。”
影卫首领喉间嗬嗬作响。
恐惧、痛苦、哀求尽数凝在眼底，却吐不出一句完整话语。
萧凡见状，指尖凝出一团温润星力。
不同于以往霸道极寒。
这一缕星力柔和清润，专司滋养安抚。
弹指送出，径直没入老者腹内经脉。
一瞬间。
撕扯绞痛的暗雷痛感被瞬间包裹、压制、缓冲。
受损经脉得到片刻滋养，紧绷的肉身骤然松弛。
老者浑身一轻，溢出一声解脱的呻吟。
抬眼看向萧凡，满眼惊疑不定。
萧凡脸上痞色敛去，神色平淡温和。
可这份温和，却比冰冷杀意更让人心底发寒。
“现在，谈笔交易。”
“刚才这点暖意，算定金。”
他微微前倾，目光锁死老者躲闪的双眼，字字清晰。
“说清海眼祭坛全貌、具体位置、布防格局、巡逻换班时辰。”
“再讲引路星钥的传闻形态、最有可能的藏匿之处。”
句句直指核心机密。
影卫首领瞳孔骤缩，血色尽褪。
这些是影踪卫此次行动的最高机密。
吐露分毫，便是株连重罪。
背叛宗门的下场，远比身死更凄惨。
“我不能说……说了，必死无疑……”
他本能摇头，声音破碎颤抖。
萧凡沉默注视，不逼不催。
下一秒。
一股冰封神魂的极致寒意，骤然覆压而下。
洛冰凝悄然立在他身后三步。
未拔剑，未动势。
只淡淡一眼垂落。
可太阴圣女的本源威压，在至阴深海环境下尽数激发。
如亘古冰山倒扣，死死锁死老者全身。
血液凝滞，思维冰封。
周遭摇曳的触手微光，都瞬间停滞一瞬。
极致的神魂恐惧，碾碎最后一丝侥幸。
萧凡适时开口，声线不高，却字字割心。
“现在不说，即刻死在这里，尸骨无存。”
“如实交代，我以星脉起誓，暂保你性命，既往不咎。”
他抬眼扫过外头暗流与游弋煞兽幽光。
“离海眼尚远，你还有用。”
“但我的耐心，和你的经脉一样，经不起耗。”
两难抉择，摆在眼前。
死守机密，即刻毙命。
吐露情报，暂活苟延，尚有一线生机。
短暂挣扎，彻底崩塌。
影卫首领浑身脱力，肩膀垮塌。
贴着冰冷礁石，挤出绝望破碎的字句。
“祭坛……在海眼最深处……”
“陨星砸落形成的巨型坑洞正中心……通体漆黑，刻满上古星辰诡纹……”
“周遭立九根残塌古柱。”
“一日两度潮汐，子时、午时海眼能量最弱，护阵必现短暂破绽。”
谈及星钥，他愈发惶恐无力。
“星钥机密，我只听闻零星风声……”
“经年被祭坛核心温养，早已脱离器物形态……”
“或是化作无体祭灵，依附祭坛而生……”
“或是彻底融入阵基，成为阵法本源一部分……真假难辨！我所知仅此！”
话音落尽。
阴影区域死寂无声。
唯有外侧暗流呜咽，伴着老者粗重绝望的喘息。
萧凡与洛冰凝对视一眼，彼此心照不宣。
情报虽零碎，却精准戳中关键。
星钥化灵、融于阵基。
意味着强抢无用，硬取无路，难度远超预估。
萧凡起身，拍去掌心浮尘。
目光越过摇曳触手，投向更下方吞噬一切的绝对黑暗。
“子时、午时破阵窗口……”
他低声呢喃，唇角勾起一抹冷淡弧度。
“老东西，你的话，我信一半。”
“继续带路。”
“用你的经验，避开所有煞兽巡游路线，靠近海眼核心。”
他语气轻缓，威慑却分毫未减。
“记住。”
“你体内的冰寒暗雷，我可封可启。”
“安分听话，伤势稳住。敢耍花样，当场爆体。”
影卫首领身躯狠狠一颤，再无半分异心。
彻底认命地抬手，指向一条幽暗海沟阴影。
“顺着海沟暗域前行……可避开绝大多数煞兽族群……”
萧凡率先踏出庇护阴影。
外界水压煞气瞬间回拢，他周身冰蓝星罩稳稳亮起，坚固如初。
洛冰凝月华相随，清冷紧随。
老者最后回望一眼这片临时庇护的触手阴影，彻底断绝所有侥幸，低头跟上。
三道细微流光，再度沉入无边漆黑的深海深渊。
越往深处。
海眼方向传来的混乱拉扯感，愈发狂暴、强横、不容抗拒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