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不是脚步声。
是沉重破损之物,在地面拖拽、摩擦、撞击糅合出来的声响。
咚……嚓……咚……
节奏单调,气息虚弱,裹挟着一股不顾一切、只想逃入光明的绝望。
入口处岩壁阴影剧烈翻腾,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粗暴撕扯。
下一刻,一道身影,不如说是一团沾满尘土、血污与锈迹的躯体,猛地从浓稠黑暗里滚扑而出,重重摔在光池边缘不足三丈的光域之内。
嗬……嗬……
破风箱般粗重的喘息,瞬间填满这片好不容易得来的临时安全之地。
来人是个中年男人。
脸上糊满混着汗水与干涸黑血的泥垢,面目难辨。
身上布条破烂零落,早已不成衣衫。
最扎眼的是小腿上自制护腿。
几块大小不一、边缘粗糙的灰黑金属片,靠着鞣制兽皮筋粗暴捆扎。
金属表面遍布划痕凹坑,锈迹斑驳。
其中一块护腿已然崩裂,底下皮肉外翻,糊满黑红污血。
另一条腿伤势更重,裤布撕裂大半,以诡异角度微微蜷曲。
看不清内里伤情,可每一次挪动,他牙关紧咬,压抑的闷哼便从齿缝溢出,分明是断骨或是重创。
右手死死攥着半截矿镐。
镐柄齐根折断,断口参差,像是被蛮力拗断,又似遭异物啃噬腐蚀。
他握得死紧,指节惨白,手背青筋暴起。
这半截残镐,早已算不上武器,是他此刻唯一能够抓住,支撑肉身与精神的依仗。
冲进光痕范围,耗尽了他全部余力。
他像一滩烂泥瘫倒在地,脸颊贴住冰冷,此刻却倍感温暖的岩石,大口喘息。
每一次吸气,喉咙都发出嗬嗬的杂音,仿佛肺叶已经破损漏风。
他缓缓抬起头。
一双眼,浑浊充血,布满血丝,眼窝深陷。
极致恐惧与疲惫,让瞳孔大幅扩散。
可当目光撞上光池温润莹白的光芒,眼底骤然炸开一丝死里逃生的狂喜。
光明抚慰着灼痛的躯体,紧绷的神经稍稍松缓。
他下意识蜷缩身躯,拼命把更多身子暴露在这片难得的暖白光晕之下。
转瞬,狂喜消散,更深的惊惧攫住了他。
他如同惊兔,目光飞快扫过洞窟里的每一个人。
先看向近旁戒备的赵铁与王老五,见是熟人,紧张稍稍回落,却不敢彻底放松。
继而落到清微搀扶、状态极差的夜璃身上,瞳孔猛地一缩。
他认出了夜璃颈间那团异样光华,眼中掠过了然,还有浓重不安。
最后,视线定格在气场沉凝、居于众人核心的林渊身上。
目光混杂万千情绪:惊疑、审视、深入骨髓的恐惧,还有一丝微弱到近乎渺茫的求生希冀。
他神经质般猛地回头,望向方才滚落出来的入口阴影。
那片黑暗安安静静,方才的动静,仿佛只是一场幻听。
可他绝不这么认为。
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,攥紧断镐的手愈发用力,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。
“是老铁!铁靴子老铁!”王老五伸手指向地上之人,语气混杂惊讶与同病相怜的唏嘘,“东边落锤巷的拾荒客,前天集市边上还见过。”
赵铁也认出来人,脸上疤痕扭动,戒备稍减,矿镐依旧横在身前,低声喝问:“老铁?你这是被灰狗追,还是捅了影魔老巢?怎么惨成这模样!”
名叫铁靴的男人喉结剧烈滚动,干咽着不存在的唾沫,拼尽残余力气,从嘶哑喉咙挤出断续、带着血腥味的字句。
“矿道……东边的……全塌了……”
他大口喘着粗气,眼底残留劫后余生的后怕。
“不是自然坍塌,是清场!灰袍子,还有阴影里的怪物,在四处清扫!往东,往光痕集市方向,那些挖货的散人,跑慢一步,就是死路一条!”
林渊神色没有半分松懈,反倒愈发锐利。
他抬手,打出一个极细微的手势。
藏在钟乳石柱阴影中的灵汐,气息再度沉敛。
那缕对准入口的灼热刀意微微调转角度,如同蓄势待发的毒蛇,死死锁死地上看似毫无威胁的铁靴周身要害。
只要林渊手势一变,或是铁靴稍有异动,银芒便会瞬间撕裂空间。
清微收到示意,松开夜璃,交由林渊扶住。
她上前两步,停在距离铁靴五尺开外,指尖浮起柔和纯净的乳白色天书灵力,不带杀意,满是疗愈安抚之意。
“别害怕,这里暂时安全。”清微语声温和,却自有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,指尖光晕缓缓向前探去,“你的伤势很重,尤其是腿,需要处理。”
铁靴望着那团洁净光晕,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,顺着话头断断续续吐露情报,目光频频瞟向光池。
“不止我……好多挖货的,都被撵得像丧家之犬。灰袍子好像在找什么源头。东边光痕最盛的大坑洞,还有老矿区,全部封锁,只许进,不许出。但凡往外走的……”
话没有说完,其中凶险,不言而喻。
“源头?”赵铁反复咀嚼这两个字,脸色愈发难看,啐出一口带血丝的唾沫,“难不成是老阴阳井?”
王老五闻言脸色骤变,满心忌惮。
“老阴阳井?传说之中光痕最炽、阴阳气息冲撞最凶的险地。进去的人十个里面九个半回不来,剩下半个也是疯疯癫癫爬出来。那地方除了光强、邪气重,什么都没有,连影魔都要绕着走!他们找那里做什么?”
铁靴连连点头,喘息不止。
“不清楚。可灰袍子和阴影怪物,疯了一样往那边赶。我们这些靠近东边的,全都倒了大霉。”
林渊静静听着,视线却始终没有彻底离开地上的铁靴。
他在脑海里快速拼接所有线索。
神庭灰袍子、影魔同步异动,大范围搜捕清场,目标直指阴阳之痕密集地带,核心就是老阴阳井。
绝非无的放矢。
这般大规模行动,耗费巨大。
尤其影魔本就忌惮光痕,在此地行动本就会持续损耗力量。
不惜代价大举出动,只有两种可能。
要么,那里藏着一件必须夺取或是摧毁的事物。
要么,他们正在追捕一个同样会向着光亮逃窜的目标。
夜璃体内的暗种,会对光痕能量产生反应。
而老阴阳井,正是光痕能量最为纯粹浓郁之地。
这是巧合吗?
林渊微微侧头,看向自己搀扶着的夜璃。
光池温润炽白的光芒,尽数洒落在她苍白的面庞与身躯。
颈间那团异色光华被压制得几近隐没。
可林渊的阴阳本源之力与之相触,感知反倒愈发清晰。
他能“看见”,盘踞在她经脉深处、如同活物蠕动的漆黑丝线,正在悄然发生异变。
它们不再疯狂向外传递追踪信号。
在光痕能量持续温和冲刷之下,变得沉寂。
可与此同时,丝线反而愈发凝实。
光痕非但没能根除暗种,反倒在被暗种缓慢吸纳、转化,化作滋养自身的养分。
变化极其细微,几乎难以察觉,却真实存在。
清微同样察觉到异样。
她回到夜璃身侧,指尖轻搭夜璃手腕。
一缕更加精纯细腻的探查天书灵力,如同轻柔触须,小心翼翼探入经脉。
数息过后,清微收回手指,眉头紧紧锁起。
她侧过脸,只让近旁的林渊听见,压到极低的声音响起。
“光痕确实压制了暗种的活性,可暗种正在缓慢消化、转化这份光痕力量。压制只是延缓,并没有阻止异变。持续吸收光痕,反倒让暗种本身变得愈发坚韧,更难根除。”
她望着夜璃睡梦中依旧蹙起的眉头,语声沉沉。
“林渊,她正在被同化。光痕只是拖慢了进程,可趋势,没有逆转。”
林渊扶住夜璃的手臂骤然收紧,指节泛白。
目光扫过光池中央缓缓脉动的阴阳鱼,又落向洞窟深处,光痕照不到的幽暗通道。
光池边上,铁靴经过清微初步灵力医治,剧痛稍稍缓解。
依旧瘫坐在地大口喘气,眼神一会惊惧望向入口,一会贪恋望向光池中心,口中无意识喃喃。
“光……要有光……没有光,活不下去……”
林渊缓缓松开手,将夜璃稳妥交到清微手中。
他站直身躯,面朝光池深处,望向老矿工口中那片危机四伏的阴阳之痕东域。
一言不发。
手掌缓缓抚上腰间贴身存放的【虚空界盘·残片】。
残片传来一丝微凉,淡淡的空间波动悄然流转。
洞窟之内,矿石灯嗡嗡低鸣,光池规律脉动。
夹杂着铁靴渐渐平复,却依旧残留恐惧的喘息。
气氛,比方才更加压抑凝重。
清微站在林渊身后半步,望着他的背影,低头看向夜璃手腕。
灵力探查之下,皮下那些黑色丝线游动得愈发清晰,还在持续吸纳周遭的光痕能量。
她深吸一口气。
指尖再度亮起乳白色天书灵力。
这一次,灵力更加凝练,属性悄然转变,多了穿透与剖析之力。
她必须看得更深。
这片光痕之下,这诡异的暗种,究竟正在发生怎样不为人知的蜕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