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弦号船头骤然偏转。
破开死寂镜面般的海水,溅起片片苍白浪花。
毅然背离血箭指引的正东,逆着神魂诱惑的方向,全速驶入东南未知险域。
船身切开水面,闷响低沉。
这片海域连海风都近乎凝滞。
空气裹着腐木沉泥的陈年甜腥,黏腻刺鼻,压得人胸口发闷。
嬴政背手立在船尾。
玄色衣袍稳如磐石,纹丝不动。
鹰隼般的目光锁死后方铅灰海天,死死盯着那片坟场海域的正东深处。
尉缭攥紧兽皮古籍,指节泛白,心底满是沉郁疑虑。
“主上,那血字警告尚新,遗言历历在目……逆路而行,太过凶险。”
“血迹未干,恰恰是陷阱佐证。”
嬴政语声平稳,无半分动摇。
“帝辛万古布局,岂会靠粗浅血标指路?”
“捷径最是惑人,生路外观之下,往往藏着必死绝路。”
话音未落,神魂异变陡生。
非耳听目视,直接侵蚀识海。
正东雾霭深处,一缕空灵歌声悠悠荡开。
似远似近,缥缈无定,带着非人韵律。
如同万千深海水母同时振腔共鸣,温柔绵软,无锋无锐。
却最是杀人。
无形音波抚过神魂,丝丝缕缕剥离心智,催生出彻骨慵懒,昏沉睡意席卷而来。
“是鲸歌!”
船头影密卫猛然摇头挣脱迷离,冷汗瞬间浸透额发。
意志稍松,便会沉沦入梦,永葬深海。
嬴政、尉缭对视一眼,眼底皆凝起凛然寒芒。
古籍所载引路仙音,果然现世。
且偏偏在他们舍弃诱道路线之后,骤然响彻。
尉缭强忍神魂昏沉,指尖飞速掐算,紧盯手中人道加持的司南法器。
法器磁针疯狂飞转,震颤不止。
最终定格正东,针尖发黑黯淡,透着极致的厌恶与警示。
“歌声出处,正是血箭所指!”
尉缭嗓音发哑,面色煞白。
“气机污浊紊乱,绝非天地灵韵,是妖邪惑术!”
嬴政抬眸远眺。
东方浓雾深处,数艘古朴商船若隐若现。
船帆松弛垂落,航迹歪斜错乱。
整船如失魂梦游,不受掌控,直直向着歌声源头漂去。
雾中船影轻轻扭曲,似被无形触手拖拽拉扯。
转瞬没入浓白雾气,无声无息,再无踪迹。
整片海域死寂依旧。
唯有惑人鲸歌,缠绵不绝,层层缠杀。
嬴政怀中古剑沉寂不动。
玄鉴祖玉温光内敛,稳稳传递警戒、稳固心念。
剑鞘碎片暗金微光恒定,死死锁定东南航路,分毫未偏。
所有物证皆明——
鲸歌是局,正东是坟。
上古血字,是先行者用命换来的泣血警示。
“稳住心神,紧守灵台清明。”
嬴政冷冽下令,语声灌入人道刚硬意志,如寒泉灌顶。
四人神魂昏沉之感,瞬间消减大半。
离弦号不改航向,破浪疾驰。
惑人歌声似是察觉这艘小船拒不入瓮。
音调悄然拔高,空灵里掺了一丝隐晦焦躁。
无形神魂巨力从东方压来,扭转感知、拉扯船舵,欲强行裹挟舰船入陷阱。
祖玉灵光垂落,护住全员识海。
嬴政人道意志凝如定海神针,锚定全队心志。
快船如逆流孤鱼,倔强挣脱无形牵绊。
一寸寸远离雾区,一步步甩开死亡歌声。
许久之后,空灵吟唱彻底消散。
黏腻甜腥的昏沉气息尽数褪去。
海面重归冷寂,只剩纯粹海风咸腥。
尉缭长舒浊气,擦去满头冷汗,满眼后怕与敬服。
“若非主上决断,我等已然葬身幻境。”
嬴政面色沉静,眸光却愈发锐利。
一境刚破,一险未消。
帝辛布局层层嵌套,仙神爪牙步步紧逼。
这片诡谲东海,从无单一死局。
果不其然。
“主上!后方极速异动!”
船尾警戒影密卫厉声低喝,声线紧绷如弦。
众人猛然回头。
方才脱离的死寂海域上空,云层之下,三道狭长流光骤然破空。
如梭似箭,通体糅合金属冷光与玉石灵光,速度骇人听闻。
不是海船。
是修士专属飞舟!
舟首尖锐凌厉,两侧薄翼展动,锋刃般切开空气。
破空尖啸刺耳至极,绝非寻常舰船轰鸣。
三舟呈品字形锁死航道,封堵左右闪避空间。
短短数息,黑点放大,舟身流转符文熠熠生辉。
船头探察法光明亮冷冽,如猎手瞳仁,死死锁定离弦号。
“是之前的精锐斥候飞舟!”
尉缭瞳孔骤缩,满脸难以置信。
“我等乱流脱身、幻境避死,他们竟还能精准追猎!”
嬴政眼底寒芒乍现。
终究是没能彻底甩开。
要么是船身留有隐秘追踪印记,要么是随身古物被大能烙下溯源气机。
先前乱流、幻境遮蔽感知,一旦脱出,立刻被死死锁定。
且此番来者,绝非之前杂兵。
尉缭紧盯飞舟气机,神色凝重到极致。
“舟体灵光凝练厚重,操舟者修为精深!”
“三人气机勾连,韵律合一,是专门练过的结阵合击之术!”
“精锐死士,抱团杀局,威能远超单兵叠加!”
结阵修士!
高速飞舟!
合围死局!
离弦号人少船轻,战力微薄,士卒尚未完全养伤。
正面硬撼,无异于以卵击石。
破空尖啸越来越近。
三道冰冷神念如实质探照灯,牢牢覆住小船,锁死所有退路。
危机压顶,生死一线。
嬴政目光如电,扫过空白海图,远眺四方海域,瞬息判明地势。
“前方海况?”
尉缭极目远眺,快速对照古籍残篇,骤然出声。
“东南二十里!刃礁区!”
“海底礁石林立,锋利如刃,暗流纵横紊乱!”
“此地可扰神识、隔法术、损法器!修士飞舟畏此险地,极少深入!”
就是此处!
开阔海域,飞舟速度、合击术法无敌。
唯有复杂险地,能抹平敌方优势,逆转战局!
“水老三!”
“末将在!”掌舵老水手浑身紧绷,应声如雷。
嬴政字字铿锵,决绝果断。
“弃开阔,冲礁区!”
“借我船小、吃水浅、水性熟的优势!”
“礁石迷宫,贴身缠斗,以巧破强!”
“得令!”
水老三嘶吼应命,双臂发力猛转舵轮。
舵杆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离弦号船身剧烈倾斜,划出一道决绝弧线。
不逃生路,直冲险地。
一头扎向那片浪涌错乱、杀机暗藏的深色海域!
后方三艘飞舟,明显猝不及防。
追兵预判所有舰船皆会奔逃开阔海面,从未料想有人自闯绝地。
品字形阵型瞬间出现细微紊乱,短暂迟疑。
转瞬,杀意暴涨。
三道流光毫不犹豫,压低高度,俯冲紧追!
宁可入险地,绝不放跑目标!
距离极速拉近。
五百丈!
三百丈!
百丈之内!
飞舟船头赤红攻击灵光炽烈绽放,锁定离弦号脆弱船身,杀招蓄势待发。
下一瞬,船身猛地一震。
踏入刃礁区边界。
海水瞬间变色,由苍蓝转为沉浊深褐。
海面之下,无数黑红礁石纵横交错,嶙峋狰狞。
大者如小山盘踞,小者如獠牙林立,将海底切割成无数绝境迷宫。
乱流、潜涡、横向湍流层出不穷,海况瞬息万变。
“稳住!左舵回正!右桨加力!避顶石,绕暗礁!”
水老三双目赤红,浑身汗水蒸腾。
半生驭海经验尽数迸发。
手掌透过舵杆,感知每一缕水流变化、每一寸礁石阴影。
离弦号在死亡礁林中穿梭腾挪。
侧身擦过锋利礁顶,船舷摩擦岩石,木屑纷飞,刺耳嘎吱声不绝于耳。
忽而被暗流拖拽下沉,船头猛扎,又人力硬拼,强行挣脱上浮。
贴着巨礁阴影贴地滑行,步步惊险,招招濒死。
后方追兵,彻底受制。
飞舟体型宽大,转向笨拙,远不及小船灵活。
低空掠海需时刻撑开护持灵光,抵御礁石刮擦、乱流冲击。
灵力消耗剧增,速度大减,合击阵型彻底被错乱地势拉扯变形。
“放弩!”嬴政冷喝。
影密卫持特制连弩,扣动扳机。
弩矢不射飞舟人身,尽数预判落点,射向追兵必经的紊乱气流区。
矢尖药囊爆裂,淡灰细粉弥散海风,混入水汽乱流。
第一艘俯冲飞舟恰好掠经此处。
护持灵光隔绝大部分粉尘,却仍有细微药末顺着法阵缝隙渗入。
三名结阵修士灵力流转瞬间凝滞一瞬。
如江河入淤,经脉微涩。
只是刹那卡顿。
完美的合击节奏,悄然崩裂一丝。
“蝼蚁伎俩!”
飞舟内修士怒喝,急于速战速决,强行压低高度。
赤红灵光杀箭急速凝聚,锁定两块巨礁夹缝中转向的离弦号。
为求精准一击,它冒险贴海疾驰。
孰料——
下方看似平静海面,轰然翻涌!
一道巨型垂直湍流骤然喷发,如海底巨兽抬身!
轰隆!
巨力掀天,狠狠拍在飞舟底部。
飞舟瞬间失衡侧倾。
蓄势的灵光杀箭彻底射偏,轰炸在礁石之上,碎石漫天迸射。
最致命的一瞬!
倾斜的舟翼,狠狠擦过水下锋利刃礁!
刺啦——!!!
金属摩擦锐响撕裂海天,刺耳至极。
飞舟护持灵光剧烈爆闪,光屑纷飞,瞬间黯淡过半。
舟翼划出一道深邃裂痕,内部符文震颤受损。
整艘飞舟灵机紊乱,嗡鸣颤抖,速度骤降大半,摇摇欲坠,几乎坠海。
“老三!”
另外两艘飞舟传出惊怒嘶吼。
追兵再不敢贸然低空突进,急忙拉升高度。
可一旦抬升,视角受限,礁石遮挡重重,法术轰击再难精准锁敌。
远程攻势连绵落下,尽数被嶙峋礁石格挡、偏折,徒劳无功。
尉缭心头一松,低呼:“地利成矣!”
嬴政眼底却无半分喜色。
一局小胜,远未破局。
受损飞舟虽失速度,却未退战,正在后方高空急速修复阵法灵机。
剩余两艘完好飞舟,已然收敛急躁,盘旋高空,耐心游走。
它们不再强攻,转而缓缓压缩机动区域。
如三头耐心凶鹫,一点点收紧包围圈,将小船往礁林最密、海况最恶的死角逼迫。
追杀从狂猛突袭,转为阴冷消耗。
刃礁区内,可腾挪的空间,越来越小。
水老三浑身湿透,体力濒临透支,每一次转向都倾尽所能。
船身不断与礁石轻微剐蹭,脆响连连,人人心头紧绷。
嬴政立身摇晃船舱,目光极速扫遍周遭。
海图空白,地势陌生。
耳听浪涛拍礁的回响,体感船身流水的震颤,默记所有暗流与死角。
片刻后。
前方礁林之间,浮现一片相对平缓的浅滩。
礁石稀疏,视野短暂开阔。
浅滩深处,一块巨型孤礁横亘海面,背阴处凹陷漆黑,从上至下完全无法窥探内部。
绝佳藏身死角。
嬴政抬手指向那片幽暗阴影,语声低沉笃定。
“水老三。”
“收帆,减速。”
“贴紧那块巨礁背阴,入阴影死角。”
“停船。蛰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