嬴政目光扫过王贲,又落向匆匆赶来的尉缭,语调平稳,字字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。
“弃寨。此地既是困局,亦可作诱饵。”
他指尖遥遥指向水寨深处,尤其后山方位。
“那处封印虽已然崩坏,残存气息却依旧醒目,落在修士眼中,便是暗夜之中的明灯。便请他们,入瓮一观。”
王贲独臂攥紧拳头,眼中精光骤然迸发。
“主上的意思,是以彼之道……”
“正是。”嬴政打断他,语气冷冽如寒刃,“王贲,你领一队人手,即刻办妥三件事。”
“其一,码头、石屋、仓库这些显眼之地,布设连环惊雷符与迷神瘴。机关要做得巧妙,不可太过刻意,要仿作仓皇败退之下仓促布置的模样。”
“其二,寨内各处散落用过的药瓶、染血绷带,再丢一些残破路标,分别指向西北礁石群与东南浅滩。痕迹要新,线索要纷乱,搅乱他们的判断。”
“其三,重中之重。”他抬手指向后山,“在洞口百步之外,以隐秘手法布设示警波纹阵。不必阻拦来人,只待有人靠近,便激荡出刺眼夺目的法力涟漪直冲云霄,唯恐旁人看不见。”
尉缭捻动颌下短须,补上一计狠招。
“主上,自饲龙岛带回的那些邪物残骸尚有留存。挑数件最为狰狞可怖的,沿路丢弃在通往后山的隐蔽小径。追兵见了,必会疑心此地与饲龙岛有所勾连,或是镇压邪祟,或是埋藏重宝。贪念与忌惮一同滋生,必然要深入一探究竟。”
“善。”嬴政微微颔首,“此计毒辣。王贲,按令行事。那些残骸摆放得要像无意遗落,却又刚好能被对方发现。事毕之后,你率领殿后小队,从西北礁石群寻隙撤离,引爆第一批符箓,制造出遭遇伏击、仓促交战的假象,而后隐匿行迹,赶回主船队汇合。”
“末将领命!”王贲抱拳,身躯紧绷,已然如蓄势待发的利箭。
嬴政转头看向尉缭。
“尉缭先生,传令全船将士即刻归舰,抹去所有遗留痕迹。半刻钟之后,我们经由水寨背面被乱石掩埋的废弃水道悄然退走。桨手衔枚噤声,船帆只张三分,借夜色与礁石阴影,迂回驶向远海。”
“老臣明白。”尉缭应声,转身快步离去。
军令落下,沉寂的水寨瞬间涌动起来。
没有喧哗,只有无声高效的行动。
影密卫与精锐水卒如同鬼魅,穿梭在断壁残垣之间。
暗沉符箓埋进码头木板缝隙,塞入石屋墙缝,悬在朽坏横梁之后。
伪造的路标随意抛洒在路径之上。
数件萦绕不祥黑气、扭曲如鳞爪、破碎似角质的邪物残骸,被小心翼翼摆在后山荒草小径旁,伪装得天衣无缝。
王贲亲自带队,借玄鉴祖玉残留的人道封印气息为引,在后山洞口外围布下层层嵌套的示警阵法。
手法刁钻,不触碰封印本体,只要修士以神识探查或是肉身踏近,便会将对方法力化作冲天信号。
嬴政立在即将离去的石屋门口,最后望向后山。
怀中玄鉴祖玉静静沉寂,可他仿佛能窥见地底,那布满裂痕的黑色石板,以及石板之下早已消散、仅余下一缕警示余波的古老封印。
这一缕残存气息,即将成为送给追兵最致命的诱饵。
“主上,一切就绪。”王贲悄无声息折返,气息微促。
“按计划行动。”嬴政不再多言,转身大步走向隐蔽水道入口。
大秦船队好似滑入深海的巨鳗,悄无声息钻进礁石嶙峋、仅容数船通行的狭窄水道。
夜色是最好的掩护。
浪涛拍打礁石的轰鸣,掩盖了桨叶划水、船板摩擦的细微响动。
嬴政伫立主船船尾,回望那座水寨。
它静立在月光与阴影交界之处,破败沉寂,仿佛亘古便伫立于此。
船队在礁石迷宫里曲折穿行,渐渐远去。
约莫两刻钟过去,船队终于驶出礁石区,驶入一片开阔却依旧遍布暗礁的海面。
身后遥远的天际,骤然亮起几点微光,在沉沉黑夜里格外刺眼。
紧接着,沉闷的爆响隔着海风远远传来,声音被风浪撕扯得模糊变形。
“戏,开场了。”尉缭立于嬴政身侧,低声说道。
话音未落,远方水寨上空,数道各色法术辉光轰然炸开。
赤红烈焰,幽蓝寒芒,金锐剑影纵横劈落,狠狠砸在残存石墙上,卷起漫天烟尘。
海风之中,隐约传来破碎的喝骂与接连不断的爆炸声。
后山方向,一道惨白光柱猛地冲破夜幕,笔直冲上高空,持续数息方才缓缓消散——正是示警波纹阵被触发的讯号。
霎时间,大批法术轰击尽数集中到后山洞口。
追兵,已然上钩。
码头与石屋的爆炸、满地纷乱的痕迹,先引走一部分注意力。可那冲天的警示光柱,再加上沿路发现的邪物残骸,彻底把他们的疑心与贪欲,牢牢钉死在这座藏着秘密的后山洞穴。
嬴政凝望那片被法术火光照亮的天际,面色冰冷。
他能够想象出追兵此刻的心境:撞见敌踪,遭遇机关伏击,又发现一处牵连饲龙岛、疑似藏有邪物或是至宝的上古遗迹。不管是为了完成剿杀任务,还是出于好奇与贪念,他们都绝不会轻易放过这处山洞。
足够他们在废墟与残破封印之前,耗费大量时间搜寻、争执,甚至生出内部嫌隙。
“转向东南偏东,全速行进。”嬴政下令,不再回头,“航向无尽涡流外围海域。”
风帆尽数张开,桨手奋力挥桨。船队向着更深更暗、海图上只标记满危险符号的未知海域疾驰而去。
水寨那边的喧嚣火光,一点点被夜色与距离吞噬,最终彻底沉没在海平线之下。
波涛滚滚,船队把这座充当戏台与陷阱的废弃水寨,连同被算计的追兵,一并抛在身后。
嬴政转身走入船舱。
舱内陈设简陋,他依旧坐得脊背挺直,指尖摩挲着怀中微凉的玄鉴祖玉。
暂时挣脱追兵的锁链,可前路依旧迷雾重重。
“主上,追兵短时间之内,应当无暇抽身。”尉缭紧随而入,语气带着劫后余生的一丝松弛,“我军已经驶入深海,虽处处凶险,却总算得以喘息。”
嬴政没有立刻应答。
他闭目,似在聆听船身破开浪涛的轰鸣,又似在感应玄鉴祖玉沉寂之下,那一丝关乎遥远前路的微弱预兆。
许久,他缓缓睁眼,目光落在舱壁悬挂的简陋海图上那一大片空白。
“喘息之时,便是磨剑之日。”
声音不高,却如重锤锻打生铁。
“传令,保持航向,昼夜严加警戒。全力救治所有伤员,船工仔细检修船只器械。”
他抬眼看向尉缭。
“前路尚远。该备好的见面礼,已然尽数备妥。余下,便看这茫茫沧海,会为我们送来何等际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