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朔王朝,秋深露重。
一道冰冷的退婚圣旨,轻飘飘落定在上京两座高门之间,碾碎的却是谢清鸢与裴昭恒数年情深、一纸婚约。
满城流言喧嚣未止,朝堂暗流汹涌不息。
礼部尚书谢澜立于府中廊下,面色沉寒,心底只有无尽后怕与惊惧。
那日御前,他亲耳所见,亲耳所闻。他的女儿谢清鸢,铮铮傲骨,当初千里奔赴北疆,于风雪之中寻回重伤困在雪洞、奄奄一息的裴昭恒,一番艰险劳苦,圣上感念她忠义果敢,破格下旨,册封谢清鸢为正一品郡主,一时间名动上京。而谢家本就根基深厚,谢清鸢的母亲亦身负郡主封号,再加上谢清鸢的祖母乃是太后的嫡亲妹妹,一重外戚亲缘,牢牢系着谢家与深宫的牵绊。尚书权柄、双郡主的荣光、太后一脉的姻亲,三重加持,便是谢家在上京立足的底气。
可越是这般,谢澜越是惶恐难安。
裴昭恒北疆接连兵败,军中流言四起,通敌叛国的指控铺天盖地席卷朝堂。当今圣上与怀宣王乃是一母同胞,手足情深,皇帝本心信他并无叛国之心,奈何军中细作布下的证据太过完整,朝野议论汹汹,即便帝王有心维护,也必须依循法度,将他暂时收押待审,不能徇私。一旦罪名最终坐实,依附于怀宣王的所有人都将受到牵连,谢家若继续绑在裴昭恒这条船上,等待谢家的,只会是满门倾覆、株连九族。
是他,含泪死谏,苦苦恳请圣上,以家族存亡、朝堂安稳为由,求一道退婚圣旨。
是他亲手,硬生生拆开了一双情意深重的儿女。
可谢澜从不觉得自己有错。
身居高位,世家为重,儿女私情,从来都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。
圣旨已下,尘埃落定,可谢澜心中依旧不安。
他太了解自己的女儿。
谢清鸢性子看似温婉,内里却刚烈执拗,认准的人事,九牛难回。此番被逼退婚,她心中必定积满怨怼与不甘,若留她自由,日夜纠缠、再生事端,他日必然连累谢家。
夜长梦多,后患无穷。
为今之计,唯有快刀斩乱麻,以最快的速度,彻底断了她心底所有念想。
谢澜当机立断,定下铁律。
十五日之内,极速完成相看、定亲、纳采、备嫁、大婚所有流程。
他要在最短的时间里,用一场全新的婚事,锁死谢清鸢的一生,抹去她与裴昭恒过往所有牵扯,彻底保全谢家满门安稳。
旨意落下的当日,谢澜便下令,将鸢落院彻底封禁。
层层院门落锁,内外隔绝,谢家派来监视的人手分班轮守在院墙内外,昼夜不歇,寸步不离。整座院落,沦为一座精致华丽的囚笼。院内之人,不得踏出房门半步,不得传递只字片语。
从这一刻起,谢清鸢的余生,即将被父亲亲手安排,推入一场仓促、陌生、毫无情意的婚事之中。
彼时的谢清鸢,安静坐在窗前,听完下人传来的所有命令,死寂良久。
退婚,她拼死抵抗过。
御前金阶,众目睽睽,皇权威压,她从未低过头。可纵然她身有正一品郡主封号,身在尚书深宅,依旧逃不开父命的管束。
婚约终是被强行撕碎,另一桩婚事,又被谢澜火速敲定。
可她心中从未认输,从未放下。
裴昭恒蒙冤受屈,身陷软禁,天下人皆唾他、疑他、弃他,唯独她信他、等他、念他。
她不信那个征战北疆、护佑山河的战神王爷,会通敌叛国。
她等他沉冤昭雪,等他洗尽一身污名,等他走出囚笼,重回天光。
可父亲连这最后一点等候的余地,都不肯留给她。
十五日。
短短半月,便要将她草草许配他人,终身另嫁,彻底斩断她所有期盼。
那一刻,积压在心底所有的委屈、痛苦、不甘与绝望轰然爆发。
谢清鸢自此闭唇绝食。
粒米不进,滴水不沾。
朝夕静坐,不言不语,不吵不闹,唯有日渐单薄憔悴的身子,无声反抗着这场强权逼婚。
她以命相抗,以残躯赌一次心软,赌父亲尚存半分骨肉情分,能够收回成命。
屋内珍馐点心日日换新,温热汤药次次备好,摆满桌案,无人动分毫。
贴身婢女立在一旁,看着自家小姐日渐消瘦,眼窝深陷,面色惨白如纸,心口阵阵发疼,几番含泪劝说,都只换来谢清鸢漠然摇头。
“我不嫁。”
她声音微弱,却字字坚定,不曾动摇半分。
“此生,我只等裴昭恒一人。若不能等,我宁死不生。”
这是她最后的倔强。
高墙锁身,谢家的监视环伺,她被困方寸阁楼之内,逃无可逃,退无可退。
她一味绝食,几日下来,便看清这般抗争终究撼动不了谢澜的决心,婚期一日日逼近,待到吉日一至,拜堂之事无可避免。
几夜辗转难眠,万般思量之下,一条险路,终于在她心底成型。
几日之后,谢清鸢神色渐归平静,收敛了一身哀戚,看上去似是熬尽了气力,终于顺从了命运。一日晨起,她托身边婢女传话给谢澜,言及大婚将近,不少婚嫁小件还未曾采办,恳请父亲准许,由府中家丁陪同,去往城中街市,购置一应物件。
谢澜得了禀报,心中虽尚存一丝戒备,可连日绝食抗争的女儿终于松口,于他而言,已是一桩好事。他略一思忖,便应允了此行,调拨六名家丁一路跟随看管,步步相随,不许谢清鸢脱离众人视线。
踏出鸢落院大门,秋风萧瑟,卷起街边落叶,扑在谢清鸢微凉的面颊上。一行人浩浩荡荡走入繁华街市,人声鼎沸,车马往来,喧闹的人流恰好成了最好的掩护。趁着一处摊位前人潮拥堵,家丁被往来行人阻隔一瞬的空隙,谢清鸢侧身一旋,便隐入了巷陌深处。
蛰伏多日的八名暗卫,自谢清鸢踏出尚书府那一刻,便远远跟护在后,一刻未曾远离。见她顺利脱身,几人不露声色,不与谢家家丁正面冲突,只悄然上前,引着她穿行于僻静窄巷,避开官道关卡,专拣山野间的小路,一路向着城郊的清云庵赶去。
清云庵坐落在远山半腰,离上京路途遥远,若是单凭一位体虚力弱的闺阁女子徒步而行,绝不可能在日暮之前抵达。幸得暗卫熟稔周遭山路,替她绕开巡检哨卡,扫清沿途阻碍,等天边落日沉向西山,残霞漫染群山之时,谢清鸢终于站在了清云庵朱漆山门之前。
庵内尼师开门,见她一身风尘,神色决绝,听完她前来遁入空门的请求,便引她面见庵主。
一番恳切诉说,庵主叹一声造化弄人,便为她落发受戒,赐下法号,曰了尘,名字一并录入庵中簿册,报备礼部僧籍。俗世之中的谢清鸢,自青丝落下的那一刻,便已是过往,只是圣上所赐的正一品郡主封号,只属于她一人,不会因落发而消弭,更不能转交旁人。
尚书府那边,一众家丁在闹市寻人无果,慌慌张张奔回府中禀报。谢澜听罢,怒火攻心,即刻调动府中全部人手四处搜捕,不多时便打探到,谢清鸢去往了清云庵。他顾不得暮色沉沉,即刻备上马车,带着两名心腹管家,连夜奔赴城郊山中。
马车颠簸,待到山门前,夜色已然深重。谢澜重重叩击庵门,门缓缓打开,数名尼师并肩立在门内,稳稳挡住前路。
“烦请通报,礼部尚书谢澜,要见小女。”夜色之中,谢澜的声音压抑着雷霆般的怒意。
为首尼师合十躬身,礼数周全,却半步不肯退让。
“大人,庵中新近受戒的尼师法号了尘,名籍早已送入礼部备案。清云庵乃是皇家供奉道场,依照规制,一旦落发,俗世亲人不可强行将人带走。还请大人体谅佛门清规,莫要为难我等。”
“她是我的亲生女儿!骨肉天伦,难道我想见一见,带她归家,也要受佛门规矩阻拦?”谢澜沉声喝道。
“大人可以隔门喊话,倾诉言语,只是万万不可强闯庵堂,逼迫尼师还俗。若是硬闯皇家清云庵,便是违逆礼制,于大人的官声,于谢家一门,皆是莫大祸端。”尼师的话语平静,却句句戳中要害。
谢澜望着那一道薄薄,却坚不可摧的山门,一腔怒火无处发泄。他在山门外一声声唤着谢清鸢的名字,禅房窗纱之后,了尘静静立着,听着门外父亲的呼唤,指尖攥得发白,终究没有移步上前相见。
万般争执,徒劳无功。
晚山风寒,谢澜满心愤懑,无可奈何,只能登车折返上京。
一回尚书内院,谢澜便沉声吩咐下人,即刻布置,次日一早开谢氏宗祠,请全族长老议事,要将谢清鸢,自族谱之中除名。
这番话恰好被赶来的谢夫人听见。一身郡王朝服还未褪下的她,脚步踉跄上前,伸手拉住谢澜的衣袖,眼眶顷刻通红,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。
“老爷,万万不可啊。那是我们谢家嫡长房的女儿,那是我们从小疼到大的女儿啊。纵使她一时糊涂,做出这般选择,难道便要断了这一场父女情分,将她彻底逐出宗族吗?”
谢澜垂眸,看着泪眼婆娑的夫人,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痛楚,可很快便被家族重担压下,语气冷硬而沉重。
“正是因为疼过,今日才要快做决断。她身在皇家庵堂,所作所为,已经将谢家推到风口浪尖。若不与她划清界限,来日朝堂风波席卷,整个谢家都要为她陪葬。夫人,我是一家之主,不能拿阖族性命,赌一份儿女私情。”
“可她往后无家可归,孤身伴青灯古佛,叫她一个姑娘家,如何熬得过漫漫余生。”谢夫人泪落不止,苦苦哀求,百般劝说,几乎将好话都说尽。
只是谢澜心意已决,任凭夫人痛哭劝阻,分毫没有动摇。这一夜,二人分房而卧,一室凄冷,夫人一夜垂泪,却终究没能劝动半分。
第二日晨光初亮,谢澜便命人开启谢氏宗祠,遍请族中长老齐聚祠堂,当着列祖列宗的牌位,细数谢清鸢私逃出府、遁入空门,置家族安危于不顾的过错,一番合议之后,正式将谢清鸢的名讳,从谢氏族谱之中剔除。
大事既定,一桩棘手难题横亘在谢澜眼前,原定的婚期日渐迫近,已经定下的亲事,万万不能无故毁约。翌日一早,谢澜放下尚书的身段,不带诸多仪仗,只携一份薄礼,亲自登门去往男方府邸。
厅堂之内,宾主落座,茶水奉上,谢澜不等对方开口,先微微欠身,神色满是愧色,语气放得极低。
“今日谢某贸然前来,心中实在羞愧。此事,是谢家理亏,犬女昨日一时执拗,私自出逃,去往城郊清云庵落发为尼,已是斩断尘缘,再也无法如约过门。此事因小女而起,一切过失,皆在我谢家,谢某心中万分歉疚,特来登门,坦诚相告,不敢有半分欺瞒。”
对面的男家主人闻言,神色骤然凝重,指尖轻轻扣着扶手,一时没有言语。
谢澜见状,继续缓缓说道:“我知晓,当初两家缔结婚约,阁下看重的,并不单单是清鸢一人。谢家尚书的门第,内子郡主的封号,再加上家祖母与太后一脉的亲缘,这三重根基,皆还稳固,并不会因清鸢遁入空门便尽数消散。只是她那一道圣上亲赐的正一品郡主封号,乃是独属于她本人,不可转交他人。谢某思虑一夜,斗胆有一个折中法子。我谢氏宗族之中,尚有一名品性端良的旁支少女,我愿将她过继到我这一房,记在我夫人名下,以谢家嫡女的身份,如期前来完婚。往后朝堂之中,但凡贵府有需要谢家搭手之处,只要合乎情理,我谢澜必当倾力相助,以此弥补今日谢家失信之愧,不知阁下,可否容情应允?”
男家主人静坐半晌,心中权衡利弊。当初结亲,本就是一场朝堂利益的交换,他倾慕谢清鸢才名只是其次,真正看重的,正是谢家盘根错节的权势与外戚纽带。若是当场撕毁婚约,不仅和礼部尚书结下仇怨,那一层太后旁支的姻亲缘分也便彻底断绝,损失太大。而过继一女顶替,谢家又主动许诺帮扶,大体上,原本婚约所能带来的好处,大半仍可保全。一番沉吟过后,他缓缓点头,应下了谢澜的提议。
一桩仓促定下的顶替婚事,便这样暗中商议妥当,对外依旧严守消息,只照常预备婚嫁之物。
而山中清云庵这边,一连串跌宕的变故,不出两日,便经由宫中眼线,一五一十传入深宫之中。皇上与太后听完整件来龙去脉,心中皆是感慨万千,怜惜那女子绝境之中的坚守。二人商议过后,降下一道内廷口谕,御赐庇护尼师了尘,清云庵之中,不得受俗世逼迫,强令其还俗。
一道口谕,便是一层牢不可破的保护伞。自此之后,谢澜纵使心有不甘,也再没有立场,上门纠缠闹事。
山中庵堂终于得以暂得安宁。
一日夜深,禅房内一盏青灯摇曳,了尘铺开素白笺纸,握着一支狼毫,一字一字,落下亲笔书信。
王爷亲启:
当你见此信时,世间谢清鸢,已是昨日旧事。
婚期迫在眉睫,父亲心意已决,半月之内便要为我另择良人,置办婚嫁。我几番以绝食相抗,耗损身心,终究无力扭转家中已定的局面。身为闺阁女子,困于礼教与父命,我寻不到第二条可以脱身的道路,若是留在俗世,终究难逃另嫁他人的结局。万般无奈之下,我唯有遁入清云庵,落发为尼,以佛门清规,护住我这一颗不肯易主的心。
我并非怨怼父亲,亦不是赌气出走,只是我实在不能,也不愿嫁给旁人。往后青灯古佛为伴,晨昏木鱼为友,我便在此处,静静等候北疆一案水落石出,等候你洗清一身冤屈。前路漫漫,你我被世事阻隔,相见遥遥无期,可我心底的那一份初心,半分也不曾更改。
纵此生咫尺天涯,我亦守诺,一世相候。
清鸢 绝笔
字迹间尚带着浅浅泪痕,一笔一划,皆是肺腑。封好信纸,了尘唤来在外待命的八名暗卫,将书信交付于他们,命他们设法潜入怀宣王府,亲手送到裴昭恒手中。
八人熟谙王府布防,趁着夜色,寻往日密道,悄无声息潜入软禁的王府,将密信送至裴昭恒的案前。
烛火幽幽,裴昭恒缓缓拆开信封,逐字逐句读罢这一封长信。
先前太后便派人告知过他谢家强行退婚一事,那时的他,便已将悲喜压在心底,默默承受。可直到读完这一纸书信,他才彻底知晓,那一场退婚,不过只是苦难的开端,谢清鸢竟是被逼到这般绝境,只能以余生青灯,换取一场无望的等候。
积压已久的悲痛轰然崩裂,心口剧痛袭来,裴昭恒喉间一甜,一口热血喷涌而出,洒落在素白的信笺之上,人直直向后倒去,当场昏迷在地。
守在外间的心腹侍从听见屋内闷响,慌忙推门而入,见王爷吐血倒地,吓得魂飞魄散,一边急忙传唤府中大夫,一边快马派人连夜往宫中报信。
噩耗连夜传入皇宫,圣上与太后皆是心头大震,顾不得深宫宵禁,二人一同乘辇,匆匆赶往怀宣王府。
寝殿之内,药香弥漫,裴昭恒静静卧在榻上,双目紧闭,昏迷不醒。帝王与太后便坐在床榻之侧,一夜无眠,寸步不离,满心焦灼,苦苦等候裴昭恒苏醒。
天边一点微光破开沉沉夜色,第二日清晨,天光缓缓落进窗棂。太后身子微微前倾,伸手想要探一探裴昭恒额间的温度,抬眼那一瞬,她浑身僵住,呼吸骤然滞涩,一旁端坐的皇上,也随之看见了那一幕。
一夜之间,往日那位风华绝代的战神王爷,两鬓万千青丝,尽数化作霜雪般的白发。
哀戚漫上太后眼底,一行热泪无声滚落,就连圣上,也不由得长长一声叹息,满心沉重,百感交集。
待到府中晨光渐盛,暗卫办完差事,悄然离开王府,策马赶回了清云庵,趁着四下无人,入禅房向着谢清鸢复命,领下长久追查北疆冤案线索的吩咐。从此,八人隐于市井山野,岁岁奔走,踏上一条漫长而渺茫的查案之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