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九章 · 天枢殿的日常
天枢殿的花园废了。
云止拿着一把从雷公那儿借来的灵锄,把最后一丛灵兰连根刨出来,随手扔在墙角。沈青梧蹲在旁边分拣种子,萝卜、白菜、灵茄、朝天椒,一地摆开。
“师父,这棵灵兰是上品仙草,您确定要扔?”
云止锄头一挥:“占地方。换白菜。”
沈青梧把灵兰捡起来插进墙角的水缸里:“泡着也行。”
仙鹤们围过来啄灵兰的根,被云止一个眼神赶走,扑棱着翅膀缩回窝里,伸着脖子看自家殿主蹲在地里刨土,后腰上沾了一块泥,头发上又落了一片叶子。
谢不臣蹲在回廊上看了一炷香,转头对旁边的敖钦说:“我师父上个月连蟠桃叶都没碰过一片。”
敖钦:“蟠桃叶确实不该碰。”
谢不臣:“重点是她现在刨地。”
敖钦看了一眼花园里云止挽起袖子、满手泥巴、正和沈青梧讨论白菜行距的背影,表情微妙:“说真的,你师父这样比以前好。”
谢不臣没接话,又看了一阵,低头走了。
三天后菜园子出了苗。沈青梧每天早晚浇水,云止隔三差五就往土里埋两颗灵丹当肥料。灵蔬疯长,七天就蹿了半人高,白菜长得像小树,萝卜从土里拱出半个身子,红皮透亮像红玉。
谢不臣蹲在菜园边上盯着那棵快跟他一样高的白菜,沉默半晌:“这玩意儿是白菜?”
沈青梧拎着水壶:“师父埋了两颗筑基丹。”
谢不臣:“筑基丹种白菜?!”
云止从菜地里直起腰,手里拎着两根刚拔的灵萝卜,萝卜缨子还带着泥:“晚上炖萝卜排骨汤。”
谢不臣张了张嘴,最后闭了。
第五天菜园子边上搭了个架子,云止从人间带回来的那只八哥住在上面。灰色的羽毛油亮,脖子上有一圈白,站在架子上把头一甩,张嘴就来。
“听说了吗——紫云阁阁主上个厕所锁了七道禁制——!”
谢不臣一口茶喷出来。那八哥是他和师弟从文华殿后院的旧仓库翻出来的,据说是主事星君养了百年的,因为天天学星君念叨八卦被赶了出来。沈青梧拿一把灵谷换回来的,挂上架的第三天就开始说书了。
“听说了吗——财神昨天又数钱数到半夜——数着数着睡着了流口水把账本泡烂了——!”
“听说了吗——月老上周去南海偷偷给敖钦牵红线——牵到一半发现敖钦命线跟龙族三公主已经缠上了——吓得他连夜把红线剪了——!”
敖钦每次来天枢殿都要绕开那只八哥的架子走。
第八天,八哥开始播报天枢殿内部消息。
“听说了吗——殿主昨天烤灵薯烤糊了三块——偷偷扔了——沈小仙君捡回来把糊的掰掉自己吃了——!”
云止端着茶杯从内殿走出来,八哥立刻闭嘴,把头埋进翅膀里,一声不吭。云止在架子前站了两息,面无表情地往食槽里添了把灵谷,转身走了。她一走远,八哥把脑袋伸出来,冲沈青梧的方向压低声音喊了句:“谢了兄弟——!”
谢不臣站在偏殿门口目睹了全程,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千机伞,又看了看院子那头正对着八哥笑出声的师弟,和菜园边上手里拎着萝卜的师父,院子里灵蔬疯长,仙鹤在窝里抢灵谷,天光从蟠桃树的枝丫间漏下来,碎金一样撒了一地。
他忽然觉得胸口那点堵了很久的东西松了。
“师兄,”沈青梧回头喊他,“晚上萝卜汤你喝不喝?”
谢不臣把伞往肩上一搁:“喝!多加排骨!”
云止从厨房窗口探出半个头:“排骨昨天用完了。灵鸡行不行?”
谢不臣:“行!灵鸡也行!”
云止缩回去了,厨房里传来切菜声。八哥忽然把脑袋伸出来,冲谢不臣的方向喊了一句:“听说了吗——谢不臣上仙昨晚偷偷给蛤蟆精留的桂花糕被仙鹤吃了——!”
谢不臣脸一黑:“你闭嘴!”
八哥缩回去,隔了一息又冒出来:“听说了吗——谢不臣上仙恼羞成怒——!”
谢不臣抄起千机伞去捅架子,八哥扑棱着翅膀满院子乱飞,边飞边喊:“救命——殿主——有人打鸟——!”
云止从厨房窗口又探出半个头:“谢不臣。别捅鸟。”
谢不臣把伞收回来,气鼓鼓地坐在回廊台阶上。那只八哥飞了两圈落回架子,理了理羽毛,冲他歪了歪脑袋,小声补了句:“对不住,兄弟,讨口饭吃。”
谢不臣盯着它看了半天,最后把袖子里剩的半把灵谷掏出来,撒进食槽里。八哥立刻低头猛啄,再没嘴说书了。
晚饭是在院子里的蟠桃树下吃的。石桌上有萝卜排骨汤、灵鸡炖蘑菇、凉拌灵蔬、一碟烤红枣。沈青梧盛的汤,云止分的筷子,谢不臣负责端菜。三个人围坐在石桌边上,仙鹤们在脚边捡骨头渣,八哥在架子上安安静静地啄灵谷。
吃到一半,八哥忽然抬头看了看天,又看了看院子里的三个人,脖子一歪,冒出一句谁也没教过它的话。
“这日子,舒坦。”
谢不臣的筷子停在半空,转头看它。八哥已经埋头继续啄谷子了,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它说的。云止嘴角动了一下,夹了一块萝卜放进谢不臣碗里。
“吃。”
谢不臣低头扒饭,扒了两口,嘴角没压住,翘了起来。他借着喝汤把脸埋进碗里,把笑意盖了个严实。沈青梧瞥了他一眼,什么也没说,又给他添了一勺汤。
入夜之后,云止坐在蟠桃树最高的枝丫上喝茶,沈青梧在下面收拾碗筷,谢不臣蹲在演武场边上练他的筑基心法。远处天穹上,北方的三颗小星柔柔亮着,比半个月前又亮了几分。
归墟星君在观星台上望着那三颗星,捻着胡须笑了笑,把千里镜的目镜往下调了调,对准了天枢殿的院子。千里镜里映出一棵蟠桃树、一片菜园子、一个挂着八哥的架子,和三个在树下吃饭的人影。
他看了片刻,把千里镜收了起来,转身往星盘走去,背着手哼了一句不知哪里听来的小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