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八章 · 月瑶的星星
凡间,清溪村,入秋后的第三个夜晚。
月瑶蹲在院子门口喂鸡,怀里抱着那只缝好腿的布偶,布偶的脸被她摩挲得发亮,断腿上的金线在油灯下泛着微弱的光。鸡啄完最后一把谷子各回各窝,村里静下来,只剩虫鸣和远处偶尔的犬吠。
隔壁院子里忽然传来急促的哭声。
月瑶站起来,顺着声音跑过去。邻家的小虎子蹲在院墙外的草垛边上,缩成一团,哭得满脸鼻涕眼泪。一只灰毛野狗龇着牙逼近他,前爪低伏,嘴里淌着涎水。
“走开!”月瑶捡了根柴火棍举在身前,“不许咬他!”
野狗转头盯她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,往前逼了两步。
月瑶把小虎子挡在身后,两只手攥着柴火棍,棍尖抖得厉害。野狗猛地扑上来,她闭上眼睛把柴火棍往前一捅,没捅到狗,却听见一声闷响和野狗的哀嚎。
她睁开眼。
衣摆上的三颗星星亮了。
淡蓝色的光从衣料纤维间透出来,在黑暗中清晰无比,三颗星排成一行,彼此之间连着细如发丝的蓝线,像一条会流动的小河。光晕柔和地扩散开去,在月瑶身前撑出一层薄薄的屏障,正好挡在野狗和她之间。那层蓝光弹了一下,野狗像撞上了一面棉墙,被弹退了三步,摔在地上打了个滚。
野狗爬起来,尾巴夹进后腿,呜咽着蹿进了夜色里。
月瑶低头看着自己衣摆上的三颗星星,光晕正在慢慢收缩回去,恢复了原先肉眼不可见的模样,只留三点微温贴在布纹里。
小虎子从她身后探出脑袋,鼻涕泡都吓破了:“月瑶姐姐……你会法术?”
月瑶蹲下来,把小虎子脸上的眼泪擦了擦:“不会。就是……星星。”
“星星?”
她把小虎子牵回隔壁院子,敲开门交给他的爹娘。小虎子的娘听说是月瑶把野狗赶走的,抱着儿子上下看了三遍,又看了看月瑶瘦小的身板,脸上写满了将信将疑。
第二天清早,小虎子逢人就说“月瑶姐姐衣服上有星星会发光”。村里人起初不信,但当天下午又出了事。村东头王婶的孙女在河边捡石子,踩滑掉进浅水里,月瑶正好路过,跑过去拉她的时候衣摆上的星星又亮了,淡蓝色的光在水面上铺了一层,托住落水的女孩直到月瑶把她拽上岸。
村里炸开了锅。
“那丫头身上有星君庇护!”“我亲眼看见的,光从她衣裳上冒出来,蓝的!”“难怪她一个人活下来,那孩子命硬,有星护着!”
村长拄着拐杖走到月瑶住的耳房门口,敲了敲门。月瑶抱着布偶开门,衣摆上的三颗星已经灭了,布纹平平静静,看不见任何异样。
“丫头,”村长蹲下来,“你衣摆上的星星,是谁给你的?”
月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摆,摸了摸那三粒微温的痕迹,声音很小:“送我来的人。他说是路标,迷路了会带光带我回家。”
“他还说什么了?”
“他说以后迷路了,无论多远,星星会带着光,带我回家。”
村长沉默了很久,浑浊的老眼里映着月瑶衣摆上那三颗看不见的星子。他拍了拍月瑶的肩膀,没再多问。
那天夜里,清溪村上空的天穹格外清亮。村里的孩子们趴在院子里数星星,小虎子指着北方的天穹喊了一声:“那颗星星好像多了三颗!”
大人们抬头看,北边天际线附近确实多了三点光亮,比寻常星子柔和,不刺眼,也不闪烁,稳稳地缀在夜幕上,像三只安静的眼睛。
“以前没见过啊。”王婶眯着眼。
“是不是新出来的?”村长拄着拐杖站在院中,望着那三颗星看了很久。
与此同时,神域观星台。
归墟星君从蒲团上弹了起来,千里镜差点撞翻星盘。
“北方天穹出异象了!”他冲着童子的方向吼,“三颗无名新星,天枢星位偏移!”
童子手忙脚乱地拨动星盘玉珠:“星君!那三颗星的轨道无法归类!不在任何星宫范围内!像是在——”
“像是在什么?”
“像是在守护什么。”童子盯着星盘上那三点柔和的光,手指悬在玉珠上方不动了。
归墟星君凑到千里镜前看了三息,面色变了三变,最后直起身来,白胡子抖了两下。
“这件事先不要上报天帝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归墟星君捻着胡须沉默了一阵,把千里镜收了起来:“因为它跟天枢殿那位有关系。”
他连夜赶到天枢殿的时候,沈青梧正坐在蟠桃树下陪云止喝茶。云止最近迷上了烤红枣配茶,每天傍晚都要拉着沈青梧坐在树下吃一碟,仙鹤们在旁边捡碎屑,日子过得比人间还散漫。
归墟星君大步走进院子,还没来得及开口,沈青梧抬头看了他一眼,眼神平静得像早就等着他。
“星君是为了北边那三颗星来的?”
归墟星君脚步一顿:“你怎么知道?”
沈青梧倒了一杯茶递过去:“那三颗星是我给一个孩子留的路标。”
归墟星君接过茶杯的手抖了一下:“路标?你给凡人留了天道级别的星标?”
“嗯。她迷路的时候会用到。”
归墟星君端着茶杯僵在原地,转头看向云止。云止正咬着一颗烤红枣,慢慢嚼完咽下去,拍了拍手上的糖渍,平静地回望了他一眼。
“喝茶。”她说。
归墟星君愣愣地喝了口茶,又愣愣地看了看天,又愣愣地看了看沈青梧,最后把茶杯搁在石桌上,长长吐了一口气。
“你知不知道那三颗星挂在北天穹,日夜不坠,全神域都看见了?”
沈青梧想了想:“那还挺好的。以后她抬头就能找到。”
归墟星君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,最后蹲在蟠桃树底下,抱着茶杯看天看了半炷香,站起来走了。他走到院门口回头补了一句:“那三颗星我给它取个名吧,叫‘月瑶三星’。”
沈青梧没应声,只是端起茶杯朝他的方向举了举。
远处的北方天穹上,三颗无名的小星柔柔地亮着,不争不抢,稳稳地挂在夜幕里。凡间的清溪村中,月瑶抱着布偶躺在耳房的草铺上,透过窗缝看见北方天际那三粒自己会发光的星,轻轻摸了摸布偶断腿上的金线。
“晚安。”她小声说。
星星闪了一下,像在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