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尘澜看着血衣人,声音里噙着一缕几不可闻的叹息:“数十年前你做不到的事,今日你又如何做到?莫非你以为——这些年,唯独你在磨剑,而我止步不前?”
血衣人掌心真气沿剑鞘攀升,如剑意游走:“你我之间的天堑,远没你以为的那般——判若云泥。”
墨尘澜听之笑了。
那笑声既无嘲讽,亦无快意,唯有一缕近乎菩萨低眉的悲悯。
“你是第一个向我问剑的人。然——”
他笑意尽敛,眸光倏然一凝,“我辈剑修,可不将此举视作‘勇敢’二字。”
血衣人不语,手中长剑铮然出鞘——
剑芒劈开半寸天光。
他缓缓阖上双眼。
凝神,蓄势。
朔风砭骨,黄沙蔽日。
十里肃杀之气沉沉压来,迫得在场诸人无不呼吸一滞。
血衣人霍然睁眼,瞳孔骤缩——
却不见墨尘澜身影。
“不见了?”
天池七殇中那浓眉大汉喉结滚动,其余几人亦是面色一沉,不自觉地退了半步。
只因,方才还立于众人眼前的那袭灰衫,竟在风沙掩映间,倏忽隐没。
一阵微风悄然掠过,卷起几粒黄沙。
瘫坐于地的素衣尘与霁寒霄四目相对,皆从对方眼中窥见了一抹骇然。
血衣人凝视着眼前空地,若有所思。
良久。
他低声喃喃,语气间透着一丝犹疑,像是在说服自己:“不可能,他怎会凭空消失……除非——”
他猛然仰首。
只见一道掌印,从天而降,声势惊人。
“散!”
血衣人一声厉叱,天池七殇诸人立即散开,转瞬已在数丈开外。
轰——!
一声沉闷巨响炸开,掌力余波化作狂潮怒涛,掀得诸人衣袂翻飞、鬓发飘扬。
少顷,沙尘渐散,方见一人自半空飘然而落。
灰衫垂髫,双眉如剑,目若点漆。
正是儒剑仙——墨尘澜。
他立于素衣尘与霁寒霄身后,双掌按其后背,两缕精纯真气直入二人经脉:“你们感觉如何?”
“好多了。”
素衣尘与霁寒霄面色恢复几分,勉力起身,踉跄抱拳:“多谢前辈以真气温养我等经脉,此恩……”
二人语声未尽,墨尘澜已然抬手打断:“能恢复得这般快,全凭你们自身根骨足够坚韧,不必谢我。”
应声,血衣人已缓步而来。
他双眉紧锁,望向那袭从容不迫的灰衫,眼底战意如炉火淬剑:“这才是剑仙该有的斤两。也唯有这等人物,才值得我倾力一战。”
微顿,其话锋一转:“我始终想不透——你为何非要护着这个小和尚?”
墨尘澜抬眼,神色淡淡:“那你,又为何非要置他于死地?”
“哈哈……”
血衣人竟仰头大笑,笑声中夹杂着二分讥诮、三分追忆、四分连自己也说不清的涩意:“你这爱管闲事的脾性,与十多年前一样,竟一点没变。”
“你不也一样,还是那般令人生厌。”
“彼此彼此。”
二人竟同时沉默一瞬。
这一瞬很短,但对他们二人而言,足以将昔年旧事翻出来,又压回去。
血衣人率先开口:“你本不该蹚这趟浑水?”
“你有你的路,我有我的道。何来该与不该。”
说话间,墨尘澜悠然踏前一步,“我已有数十年未在江湖行走,不曾想甫一出手,便遇故人。上天对我也算不薄!”
风声猎猎,二人对视于这方苍茫天地之间,漫漫黄沙之中。
眼见双方周身杀意横流,余波迫人眉睫,素衣尘双手合十,低诵佛号:“阿弥陀佛。”
他眼帘低垂,嗓音渐沉,缓缓吐出一句偈语:“佛说放下屠刀,立地成佛;佛说渡过奈何,便可渡尽世间心魔。”
话至此处,他抬眸,眼含悲悯,一声悠悠长叹:“可为何渡了这世上万般蹉跎,却偏偏让人心漂泊?我问我佛为何?佛曰——红尘匆匆,因果自承。”
他合上双目,声音却愈发坚如金石:“都说佛居高台,不问天下悲欢。谁又懂佛的辛酸?怎渡方能换得众生心安?”
“都说佛不闻不问,该渡不渡,总将世人辜负。然世人岂知佛的难处?”
“都说佛不怜心,却不曾听那寺院禅音。又如何得窥天机?”
“佛渡世间大恶,渡人间苦涩,却渡不了人心叵测。”
句句偈语,如黄钟大吕撞破迷障,在这十里肃杀之地轰然荡开。
天地似有感应——
素衣尘周身经文光影流转,层层绽放,如莲台初开。
霎时,风沙退散,十里天地,竟清明澄澈,纤尘不染。
血衣人看着这一幕,说了四个字:“有点意思。”
话音未落,他已一步踏前,周身威压如决堤之水涌向素衣尘:“没想到竟能在此亲眼见证,你佛心不仅未碎,反而百尺竿头,更进一步。”
见此,墨尘澜右手双指一并,凌空一划,一道雄浑真气破空而出。
气机浩荡,风雷随行,激起滚滚烟尘。
顿时,血衣人那沛然莫御的威压,便如泥牛入海,消弭于无形。
其余七殇身形一滞,连退三步,唯血衣人衣袂未动,神色自若。
霁寒霄强压体内翻涌的气血,往素衣尘身侧挪了一步,低声道:“能否渡过此劫,便全仰仗剑仙前辈了。”
素衣尘摇了摇头:“以他坐地望天的境界,平了这场风波本不过是翻掌之事。奈何他方才为你我二人渡气疗伤,此时气血未平,剑意有隙……胜负便在两可之间了。”
这时,血衣人不再沉默,在呼啸肆虐的狂风中,凛然踏前一步。
这一步落地,他周身气势浑然一变:“我一直想知道,你我之间,究竟谁高谁低。今日风云际会,总算有了印证之机。”
墨尘澜语调从容,不紧不慢道:“换作平日,你输。今日即便你拼死一战,依旧赢不了。”
血衣人却也不恼,淡然道:“胜负——剑出之后,自有分晓。”
“话已至此,念在昔日的微薄交情上,我们便赌上一局如何?”墨尘澜步履沉稳,迎着那逆卷的狂风,不疾不徐迎步上前。
“呵呵!”血衣人一声讪笑:“怎么个赌法?”
墨尘澜面容波澜不生,沉声道:“你我各出一招,若你胜,我便就此离去,不再阻你今日之事。若你败,便让开此路,不得再做纠缠。”
“话出你口,莫要后悔。”
血衣人应了一声,手中三尺长剑往身前一束,周身气势浩荡如海,铺陈开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