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万济民军踏平豫州全境,沿途数十座城池不战而降,粮草物资源源不断送到军营。一路行来,百姓夹道送食,官吏捧印献城,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,唯独主帅杨晗,心中那根戒备的弦始终绷得死死的。
一路之上,风吹草动便要全军列阵,林间鸟鸣便要斥侯搜山,百姓馈赠的酒肉必要层层验毒,大军绝不入城留宿,只在野外择地扎营。一众副将随军东行,看着豫州之地尽数落入手中,私下都觉得将军太过谨慎,可谁也不敢公然反驳。
杨晗骑在马上,望着东方,目光凝重。豫州到手,只是第一步。此番军令,是要拿下富庶的徐州,彻底锁死玉尘南下的通道。
“诸位切莫因为豫州轻易得手,便心生懈怠。”杨晗召集众将,在中军帐内沉声训话,“豫州官吏早已看透玉尘大势已去,故而望风归降。但徐州不同。徐州富庶,河道纵横,城池坚固,世家盘根错节,钱粮甲兵堆积如山。玉尘必然在此布下重兵,绝不可能像豫州一般拱手送人。前面豫州一路归降,说不定就是朝廷刻意示敌以弱,诱我轻进,真正的杀局,就在徐州!”
一名副将拱手说道:“将军,豫州已定,我军士气高昂,粮草充足。徐州虽富,但听闻徐州守军人心浮动,不少世家已经暗中遣使,有意归附我济民军。”
“哼,正是这话最是凶险!”杨晗一拍案几,眉头拧成一团,“又是遣使归附,又是暗通款曲,和豫州之初的说辞一模一样!豫州是开胃小菜,徐州才是杀招。这些前来联络的使者,说不定全是奸细,引我们踏入圈套。传令下去,所有徐州来使,分开审问,严加看管,不可轻信一言。大军稳步向前,不可冒进。”
军令层层传下,五万大军缓缓向着徐州边境推进。
豫州和徐州交界之处,有一条大河横贯南北,名淮泗河,渡口乃是进入徐州的第一道门户。大军抵达河岸,斥侯回报,对岸渡口守军稀少,守将派人送来书信,愿意献出渡口,迎接义师过河。
信使跪在营外,言辞恳切,奉上渡口布防图。
杨晗拿着图纸反复翻看,指尖一点点摩挲纸面,越看越是疑心。
“天下哪有这般好事,徐州门户,白白送我?”他抬眼看向信使,目光锐利,“你们守将,打算何时撤兵?河对岸有没有暗藏伏兵?河道水底有没有拦河铁索?”
信使连连叩首:“将军明鉴,我徐州将士不愿再为暴君卖命,真心献渡,绝无伏兵,水底并无机关。”
杨晗心底不断推演阴谋:假意让出渡口,等大军半数渡河,伏兵齐出,封死渡口,火船顺流而下,将半渡兵马焚烧屠戮。这是古来经典的半渡而击之计!
“告诉你们守将,”杨晗缓缓开口,“要献渡口可以。对岸兵马全部后撤三十里,渡口房屋清空,所有人撤出渡口范围。我军分批渡河,一次只渡千人,分批上岸,上岸之后就地结阵,其余大军留在西岸警戒。若有异动,我大军即刻后撤。”
信使无可奈何,只能赶回对岸传话。徐州守将依言撤走渡口守军。
杨晗依旧不敢放松,分派兵马,一千人一批,小心翼翼渡过淮泗河,每一批士卒上岸之后,立刻列盾结阵,仔细搜查渡口周边树林、房屋,确认没有埋伏,才放行下一批。整整耗费一日一夜,五万兵马才全部渡过大河。
一路上依旧有不少徐州地方乡绅前来劳军,抬着米面、肉食、布匹,迎接济民军。杨晗照旧下令,所有食物交由军医验毒,百姓不得靠近军营,大军依旧不在城内驻扎,只在城外旷野立营。
众将看着将军草木皆兵的模样,哭笑不得。
大军继续深入徐州腹地,接连几座外围小城,同样开城归降,献上粮草。杨晗非但没有安心,反倒愈发紧张。
“你们看!又是这一套!”杨晗指着城池方向,对副将低声说道,“连续几城不战而降,不断送给我们粮草,麻痹我军上下,让我们以为徐州也能轻易拿下。等我们抵达徐州核心重镇彭城,就是收网之时!彭城,就是决战之地!”
彭城乃是徐州治所,城池高大,粮草堆积数十年,城内驻扎三万朝廷精锐,还有大量世家私养的护卫武卒。徐州刺史亲自坐镇彭城,早已整备城防,等候济民军到来。
大军行至彭城城外数十里,探马接连回报,彭城四门紧闭,城头旌旗林立,甲兵布满垛口,滚木礌石齐备,没有献城的意思。
杨晗见状,反而长出一口气,眼中甚至透出一丝释然。
“来了!果然在这里等着我们!前面所有城池归降,全都是诱敌之计,就是为了引诱我们深入,兵临彭城坚城之下!”杨晗拔出腰间长剑,高声传令,“全军加快行进,兵临彭城城下,列阵准备攻城!”
副将连忙劝谏:“将军,彭城城防坚固,守军三万,城中粮草充足,强行攻城,伤亡必然惨重。不如先稳住外围,招降城内世家,慢慢围困,等待城中生变。”
“不可!”杨晗摇头,“若是久围,朝廷援兵便会从别处赶来,内外夹击。如今敌军主力困在城内,正是速战之机。他们耗费这么大心思诱我至此,我便正面破城,击碎这一场谋划。”
五万大军快速开拔,兵临彭城城下。
杨晗下令,盾兵在前,抬着云梯,强弓手压阵,准备强攻。他一路太过提防埋伏、暗算、诈降,所有心思都放在防备偷袭、奸细、下毒之上,却忽略了一件事:徐州富庶,多年没有大战,城池修缮完好,守军依托坚城死守,战力远超豫州那些毫无战意的地方守兵。
战鼓轰鸣,攻城开始。
济民军士卒举盾向前,冲向城墙,云梯搭上城头。城上守军立刻抛出滚木礌石,滚烫金汁顺着城墙倾泻而下,箭雨密密麻麻自垛口倾泻。
第一批登城士卒,瞬间伤亡惨重,惨叫声此起彼伏,云梯被巨石砸断,士卒摔落城下。
杨晗立于阵后,脸色微变,立刻调遣第二批人马继续攻城。他原本以为,敌军只是虚张声势,只要猛攻一轮,城内守军就会像豫州官吏一般,开城投降。
可彭城守军死战不退,城头将士轮番替换,世家护卫武卒个个身手强悍,不断从城头发起反击,数次将登城士兵杀退。
一连三日猛攻,彭城城墙岿然不动。济民军死伤不断增加,士气一点点跌落。
副将焦急来报:“将军,连续三日攻城,折损上万弟兄,伤员众多,粮草消耗极快。彭城短时间难以攻破,继续强攻,我军主力会被拖垮!不如暂且退兵,固守淮泗渡口,守住已经拿下的徐州外围县城,徐徐图之。”
杨晗内心挣扎。他一路提防各种各样的诡计,唯独低估了硬攻坚城的代价。他原本预想,会有伏兵半路杀出,会有诈降开城偷袭,却没想到,对手根本不玩那些阴诡手段,只是依托坚城,正面死守。
就在他犹豫要不要撤军的时候,探马惊慌来报。
“将军!徐州南部,两万援军日夜兼程赶来,距离彭城不足百里!另有一支水师,沿着河道北上,准备切断我军后路淮泗渡口!”
杨晗浑身一震。
他所有的防备,全都放在“诈降、诱敌、下毒、伏兵偷袭”之上,对于敌军正面援军的调度,没有提前做好防备。一旦渡口被水师拿下,五万大军退路断绝,被彭城守军和外部援军两面夹击,全军都有覆灭之危。
“不能再攻!即刻撤军,退回淮泗河!”杨晗当机立断,下达撤军命令。
大军开始有序后撤,彭城城内守军见济民军撤退,立刻大开城门,派出骑兵尾随追杀,不断袭扰后队。后军为了掩护主力撤退,又折损数千士卒。
一路边战边退,好不容易赶回淮泗河渡口。可徐州水师已经抢先抵达河面,战船封锁河道,箭矢覆盖渡口。
济民军无法渡河,只能在河岸与水师、追兵血战,反复争夺渡口,又有大量将士战死。
血战整整一日,杨晗拼尽全力,率领残部,依靠步兵结成厚阵,拼死掩护,才带着两万多残兵,勉强冲回西岸豫州地界。
淮泗河东岸,刚刚拿下的徐州外围县城,听闻济民军大败,纷纷倒戈,重归朝廷掌控。
杨晗立马立于豫州边境,回望徐州方向,满身尘土,甲胄染血,身边只剩下两万余疲惫残兵。
原本浩浩荡荡东征,打算一举拿下徐州,锁死玉尘南下通道。如今,徐州非但没有拿下,大军折损过半,只守住了豫州全境。
帐内,众将沉默无言。
杨晗坐在案前,久久不语,心底五味杂陈。
一路上,他草木皆兵,防诈降、防奸细、防下毒、防山林伏兵,处处小心,步步提防,处处预判阴谋诡计。
到头来,对手根本没有用任何诡诈圈套。
没有假意献城埋伏,没有下毒酒食,没有暗藏的百万伏兵。
他们只是依托彭城坚城,正面死守,再调动援军,截断后路。
他猜遍了所有阴诡诡计,却唯独忽略了最简单、最直接的守城硬战。
一名副将低声开口:“将军,豫州全境还在我们手中,根基未失。只是徐州……拿不下了。”
杨晗长长叹了一口气,苦笑一声。
“我一路提防诡计,处处疑心,万万没想到,徐州之敌,不靠诡计,只凭坚城硬兵。”
“此番兵败,豫州守住了,徐州,终究没能拿下来。只能派人快马,把消息送回王宗主公处,禀报战况。”
快骑即刻动身,连夜奔往洛都外围的济民军主营。
洛都城外,数十万济民军休整已毕。
旷野之上尸骸尽数入土,伤兵妥善安置,降卒整编归营,整片战场褪去了先前的血腥惨烈,只剩井然有序的肃杀军容。
王宗立于中军大帐,案上摊着合围洛都的完整布阵图,各部兵马调度、粮草输送、围城隘口布防,一切尽在掌控之中。
经此前旷野大决战,玉尘主力尽灭,退守孤城,看似大势已去、败局已定。在所有人看来,济民军攻破洛都、终结大靖统治,不过是三日内的必然结果。
就连帐中静坐调息的苏童,心境也渐渐平复。
此前被赵延一枪破尽飞剑、逼入绝境的绝望仍有余韵,但经王宗开导,他已然认清大势。个人武道强弱,在数十万大军洪流面前终究有限,只要大军稳步推进,孤城洛都唾手可得,一己之败,无关大局。
大帐之内,烛火平稳摇曳,风声静谧,万事安稳,仿佛天下已定。
就在这时,帐外一阵急促马蹄声破空而来,传令斥候浑身尘土、衣衫破损,踉跄扑入大帐,单膝跪地,声音急促沙哑:
“启禀王先生!豫州急报!杨晗将军东征兵败!”
一句话,打破满帐安宁。
苏童骤然抬眸,眼底闪过一丝诧异。
王宗执笔的指尖微微一顿,神色不变,从容抬手:“呈上来。”
斥候将染着风尘、带着淡淡血渍的战报高高奉上。
王宗接过宣纸,缓缓铺开,目光从容扫落,细细阅览杨晗此次东征的全部经过。
从入豫州、数十城望风归降、百姓犒军、官吏献城,再到杨晗全程谨慎多疑、严防诡计、不敢松懈半步,一步步稳妥推进,兵不血刃拿下整个豫州全境。
再到渡淮泗河、深入徐州腹地、外围小城尽数归附,直至兵临彭城坚城之下。
字字句句,清晰记录着战局始末。
王宗看得很稳,神色始终平淡。
看到杨晗三日夜强攻彭城不下、士卒死伤惨重,他微微蹙眉,却并无意外。
徐州富庶百年,城池坚固、钱粮充沛、世家林立、守军精锐,绝非豫州那种早已厌战涣散的州县可比。仅凭五万孤军硬撼彭城坚城,受挫兵败,本就是情理之中。
直至看到后段,战报寥寥数语,一笔带过兵败关键:
“南部两万朝廷援军驰援,河道水师北上,截断淮泗渡口,锁死后路。我军腹背受敌,死伤过半,无奈弃徐州全境,退守豫州。”
短短一行字。
水师。
河道水师北上。
这寻常至极的战场援军讯息,落在王宗眼中的刹那——
嗡!
他周身从容淡定的气场,骤然崩碎!
手中狼毫笔啪嗒一声,直直掉落案台,墨汁飞溅,晕开纸上山河布局。
素来稳如泰山、遇事不惊、谋断天下从无半分慌乱的王宗,瞳孔骤然剧烈收缩,心口骤然一沉,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瞬间冻结!
他脸上所有的从容、笃定、运筹帷幄的平静,尽数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悚与难以置信。
一口冰冷的寒气,从肺腑直冲咽喉!
王宗猛地倒吸一口冷气!
这一口气,冷得彻骨,沉得惊心。
一旁的苏童从未见过王宗如此失态。
自起兵以来,大战小战、绝境危局、崩盘死势无数,王宗永远淡定从容、步步为营、临危不乱,哪怕此前三十万大军直面崩盘、自己阵前濒临战死,王宗依旧稳得住军心、定得住大局。
可此刻,不过一句水师驰援的战报,竟让这位乱世谋主,心神巨震、失态至此!
苏童心头一紧,低声开口:“王先生?怎么了?”
王宗置若罔闻,目光死死钉在“水师”二字之上,眼底翻涌着滔天惊澜,无数尘封的记忆、隐秘的情报、被他忽略的细节,在脑海中疯狂炸开、飞速串联。
徐州水师……河道重兵……
大靖朝堂腐朽数十年,皇权孱弱、边军废弛、各州兵马各自为战、军备空虚。
玉尘坐拥帝位,掌天下正统数十年,可他只会深宫奢靡、苛税压榨、残暴乱政,他从来没有、也根本没有能力打造一支制式规整、可控河道、能截断大军后路的精锐水师!
朝堂无财养水师,无匠造战船,无精兵练水战!
整个大靖朝堂,压根没有像样的水上军力!
这是天下皆知的事实,也是王宗早已摸清的朝堂底牌!
可如今,截断杨晗五万大军退路、逼得东征精锐折损过半、硬生生保住整个徐州的水师,到底从何而来?
答案,只有一个!
唯一的一个!
王宗喉结滚动,声音干涩发颤,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与忌惮,一字一顿,轻声吐出那个足以颠覆所有战局、所有大势的名字:
“水师……这是玉重关的兵!”
一语落地,大帐死寂!
风声停滞,烛火僵摇,空气瞬间沉重得让人窒息。
苏童浑身一僵,眼底瞬间涌上极致的骇然。
玉重关的兵!
那位独镇南疆、三百玉骑破二十万大军、一拳打爆归真宗师、斩杀三尊羽化陆地神仙的绝世神魔!
他远镇南疆雁门关,十年不问中原纷争,世人皆以为,他只管镇守北绒,护南疆安宁,游离于大靖皇权与天下乱世之外,不帮玉尘、不涉内战、不争天下!
所有人,包括王宗、包括天下诸侯、包括各州世家,都默认——玉重关无心逐鹿,无意帮衬暴君,只是独守南疆一方的绝世战神。
可今日这支突然现身徐州、精准截断后路、战术老练、战力强悍的水师,彻底撕碎了所有人的认知!
王宗脊背缓缓渗出一层冷汗,心底寒意层层蔓延,瞬间浸透四肢百骸。
他终于想通了所有疑点,想通了所有被忽略的伏笔!
为何徐州富庶之地,即便大势倾覆、天下反戈,依旧死死效忠大靖、寸土不降?
为何豫州全境闻风归降,唯独徐州坚城死守、战力彪悍、底蕴恐怖?
为何玉尘主力尽灭、孤城被困,却依旧有底气固守待变,丝毫没有亡国之惧?
不是玉尘厉害。
是玉重关,从来没有真正置身事外!
他根本不是冷眼旁观乱世纷争!
他镇守南疆十年,看似不问中原事,实则暗中布局天下,悄悄培植暗棋,手握一支无人知晓的精锐水师,扎根富庶徐州,牢牢掌控中原水路命脉!
这支水师,是他悄悄养在中原腹地的底牌!
是他留给大靖、留给玉尘,最恐怖的后手!
十年蛰伏,十年隐忍,十年暗布棋局。
世人只知玉重关马步无双、武道通天、镇死江湖神魔。
无人知晓,他水陆双线皆有布局!
王宗指尖微微发颤,心底涌起无尽的后怕与庆幸。
后怕的是,自己险些彻底低估了这位镇世神魔。
庆幸的是,这场凶险,爆发在了徐州,爆发在了杨晗东征之时,而非爆发在洛都围城决战、济民军主力尽数深陷皇城战局的那一刻!
若是等到全军合围洛都、主力死死钉在北方旷野,这支暗藏十年的水师突然全线杀出,控河道、断粮道、截后路、联徐州重兵南北夹击。
三十万济民主力,必将全军覆没!无一生还!
王宗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所有的侥幸尽数褪去,只剩彻骨的冰冷与凝重。
原来从始至终,他们要对抗的,从来都不是暴君玉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