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檀盯着地图上那个新圈出的位置,看了足足十分钟。
圈里是村北老林子边缘,一处几乎被荒草淹没的矮坡。三十七年前青岩考古队的临时营地,就扎在那里。爷爷留下的老照片背景里,能看见同样的坡形和那棵歪脖子老槐树。
手机在桌上震了起来。
沈檀瞥了一眼屏幕,是沈柠。她划开接听,把手机夹在肩颈间,视线还落在地图上。
“姐。”
“哎,檀檀。”沈柠的声音压得有点低,背景里隐约有流水声,像是在厨房,“没打扰你吧?”
“没。”沈檀右手食指在圈出的位置边缘轻轻划了一下,“你说。”
沈柠那边沉默了两秒。
“民宿里……来了个长租客。”沈柠语速比平时慢,带着点犹豫,“住了快一星期了,说是来写生的画家。”
沈檀手指停住。
“男的,四十来岁,看着挺斯文,戴个眼镜。”沈柠继续说,“但怪得很。说是来画画,可我压根没见他背过画架出门。倒是老在附近转悠,尤其是后山老林子那头。”
沈檀慢慢直起身。
“他跟你打听什么了?”
“问了不少老辈人传的故事。”沈柠声音更低了,“什么村口界碑的来历啊,后山有没有什么古时候的遗迹啊,还有……祠堂底下是不是真有地宫之类的。”
沈檀呼吸变重了。
“你拍照片了吗?”
“拍了张侧脸,不太清楚。”沈柠说,“我这就发你。”
微信提示音响起。沈檀点开图片。
照片是在民宿院子里拍的,隔着玻璃窗,光线有点暗。一个穿着浅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侧对着镜头,正在低头看手机。角度不好,只能看清小半张脸和微秃的额角。
但够了。
沈檀盯着那张侧脸,脑子里飞快地翻出另一张照片——陈砚知沙龙里,那个坐在角落、始终没说话的会员。还有从昏迷“弃子”存储卡里恢复出来的集体照,后排最右边那个模糊的人影。
身形,轮廓,连夹克的款式都像。
陈砚知的人。
已经踩到沈柠眼皮底下了。
“檀檀?”沈柠在电话那头唤了一声,“你认识这人?”
“不认识。”沈檀说,声音压得很平,“但姐,你听我说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找个借口,就说房间要检修,或者亲戚要来住。暂时别再收他续租的钱。如果他问起,就说家里有事,民宿要歇业几天。”
沈柠那边传来倒吸一口气的声音。
“这么严重?”
“可能。”沈檀说,“还有,他平时几点出门,往哪个方向去,如果看见,留意一下。但别跟太近,更别让他察觉你在注意他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沈柠声音里那点犹豫消失了,换成了一种紧绷的认真,“那你呢?你要回来吗?”
沈檀看了一眼窗外。
天色已经暗透了,远处楼宇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。
“我今晚就回。”她说,“姐,你自己小心。锁好门,睡前检查一遍窗户。如果觉得不对劲,立刻去麻三姑家,或者直接报警。”
“好。”沈柠顿了顿,“檀檀,你……你也小心。”
电话挂断。
沈檀握着手机,在书桌前站了一会儿。左手虎口的旧疤还在隐隐发烫,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烧。
她转身走到衣柜前,从最底层拖出那个旧的登山包。打开布包,把里面几样平时不常用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,放进登山包。
那卷用油布裹着的老墨斗。
一叠裁好的黄表纸。
一小瓶朱砂,已经干结了大半。
还有爷爷留下的那套刻刀,刀柄都被磨得发亮。
收拾到一半,手机又震了。这次是陆时晏。
沈檀接起来。
“沈檀。”陆时晏那边背景音很静,像是在车里,“你姐姐那边,我刚让辖区派出所的同事以消防检查的名义去转了一圈。民宿里现在只有一个住客,登记名字叫赵明远,四十二岁,身份证地址是邻省的。”
赵明远。
沈檀记得这个名字。顾知行查过,百艺轩的注册法人。
“是他。”沈檀说,“陈砚知的人。”
陆时晏沉默了两秒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我回村里。”沈檀把最后一把刻刀塞进包侧袋,拉上拉链,“界碑刚修好,不能让他再动。”
“我派人跟你一起。”陆时晏说,“便衣,暗中保护你姐姐和民宿。”
“不用。”沈檀摇头,尽管陆时晏看不见,“你的人太显眼。这次他派来的,可能不是普通人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陆时晏指关节叩击方向盘的声音,一下,又一下。
“你是说,像巫曳那种?”
“或者更麻烦。”沈檀说,“陈砚知知道我在意什么。他动我姐,逼我回村。回村了,界碑就在眼前。那是阳谋。”
她背起登山包,重量压在肩上,沉甸甸的。
“城里这边,汽修厂和可能跟他有关的其他地点,拜托你了。”沈檀走到窗边,看着楼下路灯照亮的小路,“还有……如果那把尺的‘净化’进度突然加快,立刻告诉我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陆时晏声音一紧。
“他留字条要碑文拓本,是为了掌握调动界力的方法。”沈檀说,“但如果他等不及,或者觉得我不可能妥协,可能会强行加速‘净化’,把尺里残留的界力抽干。那样的话……”
她没说完。
但陆时晏听懂了。尺变成空壳,爷爷留下的最后一点东西,就彻底没了。
“我会盯紧。”陆时晏说,“你几点出发?我送你。”
“现在。”沈檀看了一眼墙上的钟,八点二十,“你不用送,我自己叫车。”
“沈檀。”陆时晏语气沉了下去,“别逞强。”
“不是逞强。”沈檀拉开房门,走进客厅,“你送我,目标太大。陈砚知很可能在盯我的行踪。我一个人走,反而容易避开眼线。”
陆时晏没说话。
沈檀能想象他此刻的表情——眉头锁紧,下颌线绷着,那双总是带着审视的眼睛里,压着担忧和一丝无力感。
他总是想把她护在规则和警力的盾牌后面。
但有些东西,盾牌挡不住。
“保持联系。”陆时晏最后说,声音有点哑,“每隔两小时,给我发条信息。不用说什么,就发个句号。如果超过三小时没动静,我会定位你的手机。”
沈檀顿了顿。
“好。”
她挂断电话,穿上外套,最后检查了一遍背包里的东西。墨斗、黄纸、朱砂、刻刀,还有那卷从书桌抽屉里拿出来的、泛黄的碑文拓本复印件。
原件早就烧了,在爷爷下葬那天。复印件是当初拓印时多留的一份,一直收着,没想过会派上这种用场。
沈檀把复印件塞进外套内袋,拉好拉链。
出门前,她回头看了一眼书房。桌上摊开的地图还在那里,那个新圈出的位置在灯光下格外刺眼。
老林子边缘,歪脖子槐树。
三十七年前,爷爷和闻人语、陈砚知一起扎营的地方。
现在,陈砚知的人又去了。
沈檀关上门,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,很轻,但很稳。
下楼,走出单元门。夜风灌过来,带着初秋的凉意。她压低帽檐,沿着小路往小区后门走。那里有个不常用的侧门,路灯坏了,监控也拍不清。
叫的车已经等在巷口。
沈檀拉开车门坐进去,报了沈家村的地址。司机是个话少的中年人,点了点头就发动了车子。
车子驶出城区,灯火渐渐稀疏。窗外是连绵的黑暗,偶尔闪过零星的农家灯火。
沈檀靠在后座,闭上眼睛。
左手虎口的疤还在烫。
她没理会。
脑子里过的是沈柠发来的那张侧脸照片,还有地图上那个圈。两处地点在意识里慢慢重叠——老林子边缘,既是当年考古队的营地,也是现在可疑人物频繁转悠的方向。
陈砚知到底想在那里找什么?
或者说,他当年在那里,到底丢下了什么?
车子在夜色里疾驰。
沈檀睁开眼,从外套内袋里抽出那卷碑文拓本复印件,就着窗外掠过的微弱光线,展开。
拓本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,但那些特殊的符号和走向,她闭着眼都能画出来。
这是修复界碑的核心。
也是陈砚知现在最想要的东西。
沈檀看了几秒,重新卷好,塞回内袋。
然后她从背包侧袋摸出那卷老墨斗,解开油布。墨线已经干透了,缠在木轮上,颜色深得像凝固的血。
她用手指轻轻捻了捻线头。
墨线微微颤动了一下,发出极细微的、几乎听不见的嗡鸣。
像在回应什么。
沈檀收起墨斗,看向窗外。
远处,沈家村方向的天空,隐约透出一层不正常的暗红色。
像晚霞。
但这个时间,不该有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