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等等。”沈檀忽然开口。
　　陆时晏踩下刹车，靠边停下。
　　沈檀解开安全带，转身去翻后座的布包。动作有点急。她把东西一样样掏出来，墨线盒、朱砂笔、铜钱、红绳。
　　没有。
　　黑檀木尺不在包里。
　　她动作停住，盯着那些东西看了几秒。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些。
　　“尺丢了。”她说。
　　陆时晏皱眉：“什么时候？”
　　“不知道。”沈檀声音很平，“进汽修厂之前还在。出来之后，上车的时候摸过侧袋，是空的。”
　　她顿了顿。
　　“可能是在地下空间里。”
　　陆时晏沉默。他回忆刚才的每一个细节——沈檀弯腰看玻璃柜，她蹲下观察阵法纹路，她站起身时手扶了一下墙壁。
　　都有可能。
　　“陈砚知的人？”他问。
　　“不一定。”沈檀摇头，“那种地方，本身就有‘气’在流动。东西掉了，可能被卷到哪个角落。”
　　她没说下去。
　　陆时晏明白她的意思。也可能被阵法“吞”了。
　　“要回去找吗？”
　　沈檀没立刻回答。她看向车窗外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　　“不。”她最后说，“现在回去，太刻意。而且尺如果真的被动了手脚，找回来也没用。”
　　她转过头。
　　“先按原计划，把照片整理出来。尺的事，我自己处理。”
　　陆时晏盯着她看了几秒，重新发动车子。
　　“你确定？”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车子重新汇入车流。沈檀把东西一样样收进包里，动作很慢。收好之后，她靠回座椅，闭上眼。
　　左手虎口那道旧疤还在发烫。
　　车子开回市局附近，陆时晏找了个僻静处停车。他把相机里的存储卡取出来，插进读卡器，连上平板。
　　照片一张张显示在屏幕上。
　　昏暗的光线下，那些玻璃柜泛着冷光。每件“藏品”都拍得很清楚，标签上的字迹清晰可辨。
　　陆时晏快速滑动着照片，眉头越皱越紧。
　　“太多了。”他说，“光是这些照片，就够整理一个下午。”
　　沈檀凑过来看。
　　她的目光停在鲁班尺那张照片上。玻璃柜里的尺静静躺着，尺身上的刻度在照片里显得模糊，但那个“净化中”的标签，清晰得刺眼。
　　“这张单独拷一份给我。”她说。
　　陆时晏操作了几下，把照片发到她手机里。
　　“接下来怎么办？”他问，“这些照片，我得上报。但怎么解释来源，是个问题。”
　　“不用解释。”沈檀说，“你就说，是线人提供的线索。至于线人是谁，保密。”
　　陆时晏看了她一眼。
　　“这不合规。”
　　“但有用。”沈檀语气平静，“陈砚知敢把这些东西摆出来，就是算准了我们拿他没办法。标签写得再清楚，也是他的一面之词。没有实物，没有检测报告，这些照片顶多算‘可疑物品清单’，定不了罪。”
　　她顿了顿。
　　“但他漏算了一点。”
　　“什么？”
　　“他太急了。”沈檀说，“急着展示他的‘收藏’，急着用我爷爷的尺逼我交出碑文拓本。他以为这样能打乱我的节奏。”
　　她拿起平板，点开鲁班尺那张照片，放大。
　　“你看这个玻璃柜的角落。”
　　陆时晏凑近看。照片角落里，玻璃柜外侧靠近地面的位置，有一个极小的、暗红色的点。
　　不仔细看，会以为是污渍。
　　“这是什么？”
　　“我留下的记号。”沈檀说，“用朱砂笔画的，一个反向感应符。阵法能量流动如果有大的变化，我能感觉到。”
　　陆时晏愣住。
　　他回忆刚才在地下室的情景——沈檀蹲在玻璃柜前看了很久，手一直放在柜子侧面。他以为她只是在观察。
　　“什么时候画的？”
　　“拍照之前。”沈檀说，“你转身去拍别的藏品的时候。”
　　她关掉照片，把平板还给陆时晏。
　　“所以现在，我们有两件事要做。第一，你把这些照片整理上报，申请对汽修厂区域进行秘密监控。第二，等我。”
　　“等什么？”
　　“等陈砚知下一步动作。”沈檀说，“他拿走了我的尺，又扣着我爷爷的尺。两把尺都在他手里，他一定会做点什么。”
　　她看向车窗外，天色渐渐暗下来。
　　“而且，他那个‘净化’阵法，不会一直安静。”
　　陆时晏沉默片刻，点了点头。
　　“监控的事，我来安排。但你要答应我，别单独行动。”
　　“看情况。”沈檀说。
　　“沈檀。”
　　她转回头，看向陆时晏。他的表情很严肃。
　　“这次不是商量。”他说，“陈砚知已经盯上你了，你一个人太危险。”
　　沈檀和他对视了几秒，移开目光。
　　“知道了。”
　　语气有点敷衍。
　　陆时晏还想说什么，手机响了。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，是队里打来的。
　　“喂。”
　　他接起电话，听了几句，脸色变了。
　　“什么时候的事？”
　　沈檀看向他。
　　陆时晏挂了电话，脸色凝重。
　　“汽修厂那边出事了。”他说，“辖区派出所接到报警，说厂区里有奇怪的声音，还有光。值班民警过去看了一眼，说地下那个车间的铁门……自己开了。”
　　沈檀眼神一凛。
　　“门开了？”
　　“嗯。民警没敢进去，就在外面守着。队里让我马上过去。”
　　陆时晏启动车子，掉头往城西开。
　　沈檀没说话，右手食指又开始摩挲指腹。
　　车子开得很快。陆时晏单手扶着方向盘，另一只手在手机上快速打字。
　　沈檀一直看着窗外。
　　过了大概十分钟，她忽然开口。
　　“不是自己开的。”
　　陆时晏转头看她。
　　“什么？”
　　“铁门。”沈檀说，“不是自己开的。是里面的东西，出来了。”
　　她语气很平静，但陆时晏听出了一丝紧绷。
　　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　　“感应符。”沈檀抬起左手，虎口那道疤在昏暗的车厢里泛着淡淡的红，“刚才，烫了一下。”
　　她顿了顿。
　　“现在又不烫了。”
　　陆时晏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。
　　“意思是……”
　　“意思是，里面的东西可能已经离开了。”沈檀说，“或者，暂时安静了。”
　　车子驶入城西老工业区，天色完全暗了下来。远处，汽修厂的轮廓在夜色里像一头蹲伏的巨兽。
　　厂区门口停着两辆警车，红蓝警灯无声闪烁。
　　陆时晏把车停在不远处，和沈檀一起下车。一个年轻民警跑过来，脸色有点发白。
　　“陆队。”
　　“什么情况？”
　　“我们接到报警是四十分钟前。”民警语速很快，“报警人说听到厂里有敲打声，还有红光。我和老李过来查看，发现地下车间那扇铁门……开了一条缝。”
　　他咽了口唾沫。
　　“门开着，我们没敢进，就在这儿守着。”
　　陆时晏点点头，看向沈檀。
　　“一起进去？”
　　沈檀没说话，径直往厂区里走。
　　车间里比白天更暗。那扇铁门果然敞开着，门后的黑暗深不见底。
　　沈檀在门口停下，从包里摸出一枚铜钱，握在掌心。
　　几秒后，她松开手。
　　铜钱表面蒙了一层淡淡的灰气。
　　“进去过。”她说，“不止一个。”
　　陆时晏打开强光手电，光束照进铁门后的通道。地面上有凌乱的脚印。
　　沈檀蹲下，仔细看了看。
　　“三个人的，还有别的。”她站起身，“先下去看看。”
　　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通道。手电光在墙壁上晃动，那些刻在墙上的符文在光线里显得更加诡异。
　　走到地下室入口时，沈檀忽然停下。
　　“等等。”
　　她从包里抽出朱砂笔，在入口两侧的墙上各画了一道符。笔画很快。
　　“封路符。”她解释，“万一有东西想从后面包抄，能挡一下。”
　　陆时晏点点头，握紧了手里的警棍。
　　走下楼梯，地下室里的景象让他们同时愣住。
　　玻璃柜全碎了。
　　不是被砸碎的，而是像从内部炸开一样，玻璃碴子溅得到处都是。那些“藏品”散落一地。
　　沈檀快步走到角落。
　　那个放着鲁班尺的玻璃柜也碎了，柜子里空空如也。
　　尺不见了。
　　她蹲下身，在玻璃碴里翻找。手指被划破了几道口子，她像没感觉一样。
　　没有。
　　尺不在碎片里。
　　她站起身，脸色白得吓人。
　　陆时晏用手电照了一圈，发现墙上有新的痕迹——几道深深的抓痕，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。抓痕边缘泛着暗红色。
　　“这是……”
　　“它出来的时候留下的。”沈檀声音很轻，“门后的东西。”
　　她走到墙边，伸手摸了摸那些抓痕。指尖触到的瞬间，她猛地缩回手。
　　“还有温度。”
　　陆时晏也摸了一下。墙面是温的。
　　“现在怎么办？”他问。
　　沈檀没回答。她走到地下室中央，环顾四周。碎玻璃在灯光下闪闪发亮。
　　她闭上眼，深吸一口气。
　　几秒后，她睁开眼，走到一面墙前。墙上挂着一幅字画，已经破损大半。她掀开字画，后面露出一个暗格。
　　暗格里放着一个木盒。
　　沈檀拿出木盒，打开。里面是一叠纸，最上面一张只有一行字：
　　“沈檀，尺我拿走了。想要回来，带碑文拓本来换。”
　　落款是一个“陈”字。
　　沈檀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，然后慢慢折起纸，放回木盒里。
　　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　　陆时晏看着她：“就这样？”
　　“不然呢？”沈檀转身往外走，“东西已经被拿走了，留在这儿没用。”
　　她语气平静得反常。
　　两人走出地下室，回到车间。沈檀在铁门前停下，回头看了一眼那条黑暗的通道。
　　然后她从包里拿出墨线盒，抽出一根墨线，在门框上弹了一道。
　　墨线深深嵌入门框，留下一条笔直的黑痕。
　　“封门符。”她说，“虽然不一定有用，但至少能挡一阵。”
　　做完这些，她头也不回地走出车间。
　　回到车上，陆时晏发动引擎。沈檀一直没说话，只是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。
　　开了好一段，陆时晏才开口。
　　“那把尺，对你很重要？”
　　“是我爷爷的遗物。”沈檀说，“也是守碑人的信物。”
　　她顿了顿。
　　“陈砚知拿走它，不只是为了要挟我。他真正想要的，是尺里残留的‘界力’。”
　　陆时晏皱眉：“界力？”
　　“你可以理解为……划定边界的力量。”沈檀解释，“我爷爷用那把尺丈量过沈家村的每一寸土地，尺身上刻着村界的坐标。配合碑文拓本，就能调动整个村子的地脉能量。”
　　她转过脸，看向陆时晏。
　　“陈砚知想掌握的，就是这种力量。他想用这种力量，去‘划定’他自己的边界。”
　　陆时晏沉默片刻。
　　“所以，碑文拓本绝对不能给他。”
　　“嗯。”沈檀说，“但尺也不能一直留在他手里。‘净化’完成，尺里的界力就会被抽干，变成一件空壳。到时候，就算拿回来，也没用了。”
　　她右手食指又开始摩挲指腹，动作很轻，但很频繁。
　　“你想怎么做？”陆时晏问。
　　沈檀没回答。
　　车子驶入市区，路灯的光透过车窗，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。
　　过了很久，她才轻声说：
　　“我得把尺拿回来。”
　　语气很平静，但陆时晏听出了一丝决绝。
　　他没再追问，只是握紧了方向盘。
　　车子在沈檀家楼下停下。她推开车门，正要下车，陆时晏叫住她。
　　“沈檀。”
　　她回头。
　　“需要帮忙的话，随时打电话。”陆时晏说，“别一个人硬扛。”
　　沈檀看着他，点了点头。
　　然后转身走进楼道。
　　陆时晏坐在车里，看着她房间的灯亮起，才发动车子离开。
　　楼上，沈檀站在窗前，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街角。
　　她从包里拿出手机，点开那张鲁班尺的照片。照片在屏幕上放大，尺身上的每一道刻痕都清晰可见。
　　她看了很久，然后关掉手机。
　　走到书桌前，她拉开抽屉，从最底层拿出一卷泛黄的纸。
　　纸卷展开，是一幅复杂的地图。地图上标注着沈家村的每一个地脉节点。
　　地图右下角，盖着一个红色的印章。
　　印章的图案，是一把尺。
　　沈檀盯着那个印章看了几秒，然后拿起笔，在地图上圈出一个位置。
　　圈完，她放下笔，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。
　　左手虎口的疤又开始发烫。
　　这次，她没有理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