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响落下去的时候,陆灵均觉得自己敲的不是鼓,是一口在河底封了百年的钟。
那声音没有立刻炸开。它沉下去,像一块铁被扔进深潭,先是一路往下坠,坠到极深极远的地方,才猛地回上来。整片滩涂像是被从底下托了一掌。那些壳同时拱起,又同时塌回去。水面掀起一层极宽的浪,浪不高,却急,从石台往四面八方扑出去。陆灵均单膝跪在石面上,一手撑着鼓,一手还握着鼓槌。他的耳朵听不见了。只有那一声“嗡”在脑子里涨,把什么都挤了出去。
林久溟动了。
陆灵均只看见一道黑光从身侧掠出去。等那嗡声退了一点,他才看清。林久溟已落在壳滩正前方。刀横在身前,刃口朝外,金色的纹路在黑暗中亮得刺眼。那些本来塌下去的壳,正在重新往上拱。一拱一拱,像有什么东西在它们下面撑着。林久溟没有等它们起来。他单脚踏在一具壳背上,借力跃起,刀锋划出一道低而长的弧。那一刀没有碰壳,只从壳与壳之间的水面上切过去。水面被劈开了一道缝,缝里翻出极深的黑。陆灵均看得清楚。那不是河泥。那是口子。是河下集的口子。被三声鼓震开了。刀从口子上划过,像在给它开刃。黑水翻涌,又渐渐合拢。林久溟落回石台边,单膝点地。他的左肩微微下沉。那件旧外套被水打湿了半边。可他握着刀的手,纹丝没动。
“口开了。”他说。陆灵均问:“封上了吗?”林久溟说:“没有。鼓三响,只是把它叫醒。要封,得有人下去。”陆灵均低头看那面鼓。鼓面上,那些掌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。可鼓身还在微微发烫。他忽然明白了。太爷爷说鼓出河则河闭,是说鼓能叫醒口子。可要真正关上它,得用陆家的血,把鼓面重新涂一遍,再沉下去。他伸手去摸自己的虎口。那道旧疤还新。林久溟看着他,没有催。他只说:“你太爷爷的意思,你懂了。”陆灵均说:“懂了。”他站起来。石台太小。他和林久溟之间只隔了半步。那半步里,全是水和风。陆灵均说:“三响已过。你得回去。”林久溟“嗯”了一声。他抬起左手,把刀横过来。刀身上那道金纹正一点一点暗下去。像河底的灯,被水一点点浇灭。林久溟说:“我送你到口子边。剩下的路,你自己下。”
陆灵均点头。他弯腰把鼓抱起来。鼓很沉。像灌了半舱水。他咬着牙,把鼓绳勒进肩肉里。然后他朝石台边缘走。林久溟先下了水。他站在壳滩上,转过身,朝陆灵均伸出右手。那只手很白。在暗水里像一截浮木。陆灵均没有犹豫。他把左手搭上去。两个人的手一握,陆灵均腕上那根红绳忽然亮了。是孟稚临走前给他绕的那一根。红绳亮得极短,只一瞬,就暗了。可那一瞬,陆灵均看清了林久溟的脸。那人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。像笑,又像只是呼吸。然后林久溟转身,带他往前走。壳滩在他们脚下呻吟。可两人所过之处,那些壳都避开了。像被什么压着,不敢抬头。
他们走到壳滩尽头。水突然深了。像一道断崖,直直地切下去。林久溟站定。他说:“口子在下面。水房的路到不了,我带你到这里。鼓槌留给你。刀,我也留给你。”陆灵均一愣。他低头,林久溟正把黑刀横着递过来。刀柄朝前。那刀一离他的手,竟比在阴市时更轻。陆灵均接过来。刀柄还带着他掌心的凉意。他说:“你没了刀,怎么回去?”林久溟说:“回去不用刀。我来时就没打算用刀回去。”他说得平淡。陆灵均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他问:“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林久溟看着他。水汽从两人之间的深渊里往上涌。他说:“你敲完第四响。我就回来。”陆灵均愣住。第四响。太爷爷的绢上没写。可林久溟说了。这人从来不骗他。陆灵均把刀握紧。他说:“那我敲。”林久溟说:“你敲之前,把刀插进鼓面正中。刀会带你找到口子。”他说完,松开陆灵均的手。那只手从他掌心里滑出去。陆灵均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往下沉了一寸。林久溟退后一步。他开始变得淡了。像水里的墨,慢慢化开。陆灵均没有再看。他抱着鼓,握着刀,转过身,朝着那道断崖,一步跨了下去。水从四面八方涌上来。很冷。可他没有挣扎。他抱着鼓,抱着刀,像抱着一整条河的旧账。他往深处沉。那口子在底下等他。他要去敲第四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