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爬过演武场东侧的土坯墙，把青砖地面晒得发烫，热气顺着鞋帮往上钻，裹得小腿发沉。陈虎蹲在地上，指节捏着半根磨得短粗的炭笔，在青砖面上勾出歪扭交错的阵线。脚边那柄断刀斜插在土缝里，刀鞘被摩挲得发亮，反射的日光晃过围蹲的几名护粮队骨干的脸，明灭不定。后背被烈日烤得潮热，粗布短打的后襟洇出一圈浅浅汗渍，几名骨干胳膊搭在膝盖上，目光死死盯着地上勾勒出的攻守线条，连额角淌下的汗珠滑到下颌，也顾不上抬手擦拭。
“三才护粮阵，三人一组，各司其职。” 陈虎的声音粗重，带着常年喊操的沙哑，炭笔在地上重重一顿，震得指尖的炭屑簌簌落下，“盾兵居前，扛木盾挡骑冲、防箭雨；枪兵分列左右，贴盾侧出枪，捅近身冲过来的敌骑；弓兵垫后，踏粮车辕架射远敌。每组护一辆粮车，前后衔接成列，进能冲开道，退能堵缺口。”一名脸上带着旧箭疤的骨干低声复述一遍要点，伸手用指尖在青砖上跟着描摹轮廓，确认自己没有记漏分毫。
几名骨干应声起身，招呼了不远处待命的队员，拖来一辆空的旧粮车。粗布粮袋摞在车板上，边角磨得起了毛球，车轴因为缺油，转起来带着点吱呀的涩响，晃得车板上摞的半袋谷糠簌簌往下掉，碎末落在车轮碾过的车辙里。九名队员按站位站定，盾兵在前，双臂横扛着半人高的木盾，指节扣着盾沿，指节微微发白；枪兵分列两侧，手里的长枪斜斜拄着地面，枪尖蹭着青砖，划出细碎的白痕；弓兵站在粮车后尾的辕架旁，个个绷着脸，眼神都盯着陈虎的方向，指尖搭在弓弦上，掌心浸出的薄汗沾湿了弦线。有人喉结滚动，悄悄咽下一口干渴的唾沫，手心攥得发烫，这是他们头回实打实演练这套护粮阵法，心底难免有几分局促。
“走！” 陈虎一声令下，声线震得旁边摞着的空麻袋都颤了颤。
盾兵率先抬步往前挪，木盾挡在身前，步子迈得又大又急。两侧的枪兵脚步慢了半步，盾与枪之间立刻露出半尺宽的空隙，风顺着空档灌进去，吹得枪兵的短打衣角往后贴。后面的弓兵踮脚往前探，手里的弓抬起来，箭尾不小心蹭到了前面盾兵的肩甲。盾兵被蹭得一晃，手里的木盾歪向一边，整个阵形顿时歪歪扭扭，站在最后的弓兵没稳住，往后退了半步，脚后跟磕在粮车的车轮上，身子晃了晃才站稳，车板被撞得晃了晃，又落下一层谷糠。
“停！” 陈虎沉声喝止，站起身大步走过去，靴底碾过地上的炭线，把一道阵线踩得模糊。他指着枪兵和盾兵之间的空隙，眉头拧成一团，下颌紧绷，“这空档，契丹马一刀就能劈进来，直接扑粮车。盾走多少，枪就得跟多少，半步都不能差。还有弓兵，站在车尾就盯紧前方，别乱晃，箭射自己人算谁的？”几名犯错的队员垂着头，耳根烧得通红，不敢抬眼对上陈虎的目光，手不自觉攥紧手中兵器。
他弯腰重新描深被踩模糊的炭线，指节蹭上了炭灰也不在意，炭笔又在地上补了两道短横线，卡在盾与枪的位置之间：“间距卡死，就一拳宽，多一分都不行。再来，从站位开始，一步一步挪，不求快，求稳。”“都记牢，阵乱了，车上的粮便守不住。” 陈虎抬眼扫过众人，语气沉实，没有半分苛责，只带着实打实的告诫。
队员们重新站好位置，跟着陈虎的口令慢慢挪步。盾兵抬一次脚，枪兵随即跟上半步，靴底蹭着青砖，发出细碎的摩擦声。弓兵踩着粮车的踏板稳住身形，弓始终搭在弦上，手臂绷得笔直。一遍走下来，人人额角都浸了汗，粗布短打沾了一层尘土，领口的汗渍晕出深色的印子，脚步还是有些生涩，好歹阵形没散，空档也卡得严实了些。日头越升越高，热浪一阵阵扑面而来，演武场边上几株老杨树的叶子被晒得蔫耷耷，偶尔吹过一阵热风，卷起地上少许黄土，扑在众人发烫的面颊上。队员们大口喘着气，胸膛此起彼伏，手臂肌肉绷得发酸，不少人悄悄活动手腕舒缓酸胀。
陈虎抿着唇，指尖攥了攥，指节泛白，掌心的厚茧蹭过裤面，粗布料子被蹭得发毛。他刚要开口说再来一遍，就听见身后传来慢悠悠的脚步声，伴着酒葫芦晃荡的轻响。回头见老谷提着酒葫芦慢慢走过来，灰布长衫的下摆沾了点尘土，边角磨得起了毛，是常年走粮道磨的，下摆扫过地上的炭屑，留下浅浅的痕迹。他便直起身，往旁边让了半步，声音放沉了些：“老谷先生。”老谷走到近前，目光扫过尚且留有脚印的演练场地，目光掠过歪斜过的粮车轮轴，还抬手轻轻拂去肩头落上的尘土。
老谷点点头，走到阵图旁边蹲下身，指尖摩挲着酒葫芦的木塞子，指腹蹭过粗糙的木纹。他目光扫过那些交错的炭线，又落在旁边的空粮车上，停了好一会儿，才慢慢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字字都沉：“阵是好阵，就是没贴住粮车。咱们是护粮，不是上阵杀敌。粮车走得慢，转不开身，阵眼得拴在粮车上，不能光跟着人跑。人跑快了，粮车跟不上，等于白搭。”
他说着，伸手从陈虎手里拿过半根炭笔，手腕微沉，指腹蹭过炭灰，在地上那幅粮车图案的前端、中部、尾部分别点了三个深黑的圆点。炭笔落下的力道不重，却在青砖上印出清晰的炭痕，正好落在粮车轮廓的正中轴线上。“头阵探路，遇敌先挡，别让敌骑直接冲车；腰阵护车，贴死粮车两侧，不让人绕到车边割粮袋；尾阵断后，防人抄后路烧粮。粮车往前挪，三个阵眼跟着挪，间距始终卡死，就漏不了空档。”一旁几名骨干弯腰凑近，脑袋凑在一处，眼睛死死盯住青砖上的三处圆点，生怕漏过半分要领。
陈虎盯着那三个炭点，眼睛亮了些，抬手拍了下大腿，力道大得自己都震了震：“是这个理！方才我只想着怎么挡敌杀人，忘了根儿是护粮。粮要是没了，打赢了也没用。” 他转脸对着不远处的队员们扬了扬下巴，声音提了几分，“都过来，听老谷先生讲阵眼！”
队员们纷纷围拢过来，蹲在阵图旁边，一个个伸长了脖子，有人撑着长枪喘气，呼吸带起地上的炭粉，飘在鼻尖前。老谷又慢慢讲了一遍粮车与阵形的配合，什么时候收阵缩成一团护粮，什么时候放阵拉开距离迎敌，过窄路怎么把阵形压扁，遇伏怎么把粮车围在中间。众人听得认真，有人用指尖在地上跟着画阵线，炭灰蹭得指尖发黑；有人低声念着站位顺序，念到一半忘了，挠挠头又凑过去看地上的阵图；有个年纪轻的队员指尖蹭了蹭额角的汗，把炭灰抹在了脸上，旁边的人瞥了一眼，憋着笑没敢出声，肩膀微微抖着。
还有人忍不住开口，声音带着点少年人的粗哑：“先生，要是粮车陷了泥里怎么办？雨天路滑，粮车重，容易陷。”
老谷抬眼看向说话的队员，指尖在粮车图案的轮轴处轻轻点了点：“遇泥泞路，头阵改作探路，先试深浅，再动车。真陷住了，腰阵贴死车两侧，尾阵改到前面拉，阵形往中间收，护牢车再走，别乱了阵脚。越是乱的时候，越要卡死阵位，不然敌骑冲过来，人粮两失。”说到此处，老谷顿了顿，抬眼扫过围坐一圈的众人，语气加重几分，“黑风口峡谷多泥洼坑塘，往后跑粮道，这便是实打实要遇上的境况，切莫只当场上演习。”
陈虎在旁边听着，不住点头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断刀的刀柄，刀鞘上的磨痕蹭得指腹发涩。等老谷讲完，他沉声下令，声量不大却带着分量：“都听明白了？再试一遍，按新阵位走，粮车动起来，阵跟着动！”
队员们再次就位，盾兵站在粮车正前方半步远，木盾下缘抵着地面；枪兵分贴粮车两侧的车帮，枪尖斜斜朝外，胳膊贴着车板；弓兵站在粮车后尾的辕架旁，手搭在弓弦上，身子微微侧着，目光牢牢锁着前方。随着陈虎的号令，粮车缓缓往前滚动，木轮碾过青砖地，发出沉稳的声响，车板上的谷糠簌簌往下落，落在队员的鞋面上。有队员鞋底沾了谷糠，迈步时微微打滑，连忙攥紧长枪稳住身形。
盾兵踏着车辙同步前移，木盾始终挡在粮车正前方，步子不快却稳；枪兵贴着车帮迈步，脚步和粮车的速度卡得正好，枪尖始终朝外；弓兵站在车尾随车身移动，手臂绷着，弓弦拉到半满，目光始终锁着前方的空地。三人步伐虽仍算不上齐整，却牢牢扣住了粮车的三个位置，左右两侧再没露出大的空档，连粮车的侧面都护得严严实实，连风都吹不进去多少。
陈虎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看着，眉头渐渐舒展，肩颈也松了些，嘴角难得抿出一点弧度。日头往西偏了些，风卷过演武场，扬起地上的炭粉，落在众人的裤脚、鞋面上，也落在那幅歪扭的阵图上，把边缘的炭线吹得淡了些。
老谷还蹲在原地，指尖还停在阵图上那三个阵眼处，炭灰蹭在指腹，深黑的炭痕正好落在粮车图标的正中。风一吹，最边上的一点炭屑轻轻滚了滚，停在粮车车轮的图案旁，像粒落定的谷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