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都郊外的血海沙场渐渐尘埃落定。
王宗稳守大局、先断后路、再定攻守的军令传遍三军,各部有条不紊收殓尸骸、救治伤兵、整编降卒、修缮甲械。偌大战场从惨烈厮杀的死寂,慢慢转为井然有序的休整氛围。
就在全军稳步善后之际,杨晗领了东征军令,点齐五万精锐济民军,即刻拔营启程,挥师向东,直扑豫州。
他身负的是天下最关键的绝杀重任。
拿下豫州,挺进徐州,彻底锁死玉尘南下江南的唯一通道,隔绝洛都与玉重关的所有联络、粮援、兵源,将末代暴君彻底困死孤城,断尽一切翻盘可能。
此战无关阵前搏杀,无关单挑决胜,拼的是速度、是推进、是占地控局。
临行之前,王宗特意拉住杨晗,神色肃穆,再三叮嘱。
“豫州乃是中原腹地,四通八达,历朝皆是兵家必争之地。城池林立、关隘交错、人脉盘根错节,大靖经营百年,根基极深。”
“玉尘虽主力尽灭、仓皇退守洛都,但各州府守将仍旧忠于朝廷、心存观望。你此番东征,看似一路坦途,实则暗藏无数凶险。”
“朝廷最善设伏、断粮、围堵、诈降诱敌。沿途但凡遇反常顺境,务必百倍谨慎,切莫大意轻敌,落入诡计。”
这句话,深深刻进了杨晗的心底。
他本就是沉稳多虑、心思缜密的性格,当年镇守雍州、对峙庞破军,常年处于对峙拉锯、步步设防的紧绷状态,素来不信天上掉馅饼的好事。
经王宗一番郑重嘱咐,杨晗心里那根警惕的弦,直接绷到了极致。
他披甲上马,面容肃冷,眼神锐利如鹰,看向东方豫州地界,心底早已做好了层层血战的准备。
他预想过前路的所有凶险。
预想过沿途关隘死守拒敌、层层阻击;预想过城池坚壁清野、断粮困军;预想过朝廷暗藏伏兵、半路截杀;预想过守军假意归顺、实则开门屠军的诈降诡计。
甚至他连最坏的局面都提前盘算妥当:一旦遭遇重兵埋伏、四面合围,五万大军如何结阵死守、如何突围后撤、如何传信求援、如何保全主力。
出征路上,杨晗全程严令三军。
“全军提速急行,却不许松懈半点戒备!”
“前队斥侯十里探路,左右两翼游骑散开巡查,后队严防尾随追兵!”
“逢山探谷、逢水查渡、逢林清障、逢城观望!”
“任何人不得擅自入城、不得擅自接敌、不得擅自取用沿途百姓、官府一物!”
五万大军谨遵军令,一路疾行,甲胄铿锵、刀枪出鞘、阵型严密,紧绷到极致,俨然一副即将连场血战、九死一生的决战姿态。
全军上下,从将官到士卒,人人神色凝重,手握兵刃,心神紧绷,做好了逢城必战、逢关必杀的准备。
所有人都以为,这场东征,注定尸山血海、步步惊心。
唯独没人想到——从踏入豫州地界的第一步开始,一切都离谱得过分。
大军行至雍州与豫州交界的第一座边城——固平县城。
按照正常战局推演,此处乃是交界咽喉要塞,必定屯兵驻守、严防死守,是阻击济民军东进的第一道屏障。
杨晗勒马止步,抬手示意全军停阵。
五万大军瞬间肃静,盾兵前置、长枪列阵、弓弩上弦,死死盯住前方县城城门。
杨晗眯起眼眸,凝神眺望。
固平城高墙耸立、垛口整齐、城楼完好,看上去守备完备,丝毫没有弃城乱象。
他心底警铃大作,浑身戒备拉满,低声对左右副将叮嘱:“注意!此地地势险要、易守难攻,看似平静,必有埋伏。大概率是诈降诱我入城,一旦我军入城,城门落锁、伏兵四起,便是瓮中捉鳖之局。传令斥侯,再探!仔细探查城内动静、街巷虚实、城墙暗位!”
副将即刻领命,数名轻装斥侯悄无声息摸近城池,细致探查半刻,折返回报。
“将军!城内无驻军列阵、无甲兵调动、无伏兵暗藏!城内百姓安稳,商铺照常开张,官府衙役整齐列队于城门之外,似是等候我军!”
杨晗眉头紧锁,心底疑虑更重。
太安静了。安静得反常。安静得诡异。
大战当前,边境要塞,大敌压境,不守城、不备战、不乱民心,反而安稳如常、列队等候?
绝对有问题!
这必定是朝廷精心布置的绝杀诡计!
他沉声道:“稳住阵型,不许轻举妄动。令一人上前喊话,探其意图!”
一名传令骑兵策马出列,高声喊话:“城内守军听着!我济民军顺天行道、为民请命,大军至此,尔等开城归降可保全城平安!若负隅顽抗,城破必诛!”
话音落下不过数息。
固平城厚重的城门,轰隆隆缓缓向内全开。
城门彻底敞开,毫无遮挡、毫无阻滞。
下一刻,县城县令带着全套文武衙役、乡绅望族、耆老士民,整整齐齐跪在城门之外,乌压压一片人头,姿态恭敬到了极致。
县令高举户籍册、城防图、粮库清单,高声呼喝:
“固平县文武官民,自知大统已失、暴君无道!听闻义师东来,解救中原百姓,我全城上下,愿献城归降!寸兵不阻、寸隘不守,恳请将军入城安民!”
话音落地,城门口跪降一片,无人反抗、无人躁动、无人暗藏兵刃。
紧接着,更离谱的一幕出现。
城内百姓自发涌出,挑着食盒、抬着酒坛、担着熟食、捧着鲜果、拎着茶汤,成群结队来到军前。
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、蒸饼肉包、整坛的米酒、新鲜果蔬、温热茶汤,源源不断送到济民军阵前。
百姓满脸诚恳,高声呼喊:
“欢迎义师!解救苍生!”
“苛税苦久矣!盼将军东来!”
“大军远途奔波,辛苦劳累,我等备下粗茶淡饭,聊表心意!”
荤素齐备、酒水充足、茶水管够,满满当当堆在军前,密密麻麻,一眼望不到头。
杨晗:“……”
全军将士:“……”
五万紧绷备战、随时准备浴血厮杀的将士,看着眼前跪地归降、酒水饭菜管够的场面,全员僵在原地。
气氛诡异到极致。
没有厮杀,没有对峙,没有伏击,没有阻拦。
只有跪地归顺、好酒好菜、全城相迎。
副将忍不住低声道:“将军……这、这真降了?”
“闭嘴!”杨晗瞬间冷喝一声,眼神愈发警惕,疑心直接拉满,“荒唐!兵家重地,边境咽喉,大敌当前不战而降,还备饭备酒款待?天底下有这么好心的朝廷官吏?”
他死死盯着敞开的城门,脑中飞速脑补诡计。
第一:城门大开,看似无防,实则城墙暗藏数百弓弩手,我军一踏入,万箭齐发。
第二:饭菜酒水全部下药,麻痹全军,待我军战力尽失,伏兵杀出。
第三:城内街巷暗藏重兵,空城诱敌,关门屠师。
第四:故意示弱放行,引我军深入豫州腹地,断绝后路,再四面合围全歼。
短短一瞬,杨晗脑补出七八种绝杀阴谋,越想越慌,越看越可疑。
他厉声传令:“全军不许动!一口水不许喝、一口饭不许碰、半步城不入!”
随即他冷脸看向跪地的县令:“尔等真心归降?”
县令磕头不止,恳切道:“真心归降!誓死追随义师!”
“既真心归降,”杨晗目光锐利,字字谨慎,“所有官吏、乡绅、百姓,即刻退出城门三里之外!城内所有房屋、街巷、商铺、府衙,全部清空!不许留一人!我军不入城,只就地驻扎城外!待我大军彻底通过豫州,再议守城安民之事!”
县令一愣,满脸茫然,完全摸不透这位将军的心思,只能乖乖照做,带着全城百姓、官吏尽数退到三里之外。
杨晗仍旧不敢松懈,继续派重兵分批次入城,逐条街巷排查、逐座房屋搜检、逐处暗位探查、粮仓武库尽数核验。
整整排查一个时辰,城内空空荡荡,无兵、无伏、无药、无陷阱,干净得不能再干净。
哪怕查到此刻,杨晗依旧半点不敢放松。
他盯着空荡荡的城池,喃喃自语:“不对……绝对不对……越是毫无破绽,越是藏着天大的阴谋……定是我没查到的后手……”
五万大军就在城外空地驻扎,滴水未进、饭食未碰,全程紧绷戒备,硬生生在一片归降盛情里,守出了如临大敌的肃杀氛围。
一路向东,继续推进。
杨晗本以为,固平城只是特例,下一座城池必定露出马脚、现出诡计。
可他万万没想到——离谱,才是这条东征路的常态。
第二座城池,河梁县。
同样的剧情,复刻上演。
大军未至,城门提前大开。
县令率文武跪迎城外,全城百姓备足酒肉饭食,列队相迎,恭恭敬敬献城归顺,寸兵未动、寸隘未守。
依旧是全程顺从、全程配合、全程款待。
杨晗疑心更重,再度全城排查、清空百姓、拒食拒饮、城外驻扎。
他眉头拧成死结,心底慌得不行:“不对!两座城池全部不战而降,待遇一模一样,统一口径、统一做法,这绝对是朝廷提前布置好的连环诈降计!”
“故意连放两城,麻痹我军心态,让我放松警惕,等到腹地关键关卡,再一举围杀!”
第三座、第四座、第五座……
一座又一座豫州城池,接连归顺。
沿路大小县邑、镇隘、关堡,无一例外,全部开城归降。
没有一座抵抗,没有一处厮杀,没有半点阻滞。
所有官吏全部跪迎,所有百姓全部犒军,好酒好菜源源不断,米面粮油、草料牲畜,主动送上门补给大军。
沿途官府粮仓、武库、户籍、城防图册,主动整理完毕,双手奉上,半点不藏私。
甚至有不少地方乡绅,主动捐粮捐物、捐献银两、捐献草料,只求义师入城安民。
济民军五万大军一路东进,粮草不用自己运、饮水不用自己找、补给不用自己筹,全程被沿途城池伺候得无微不至、妥妥帖帖。
大军伙食从行军干粮,直接升级成荤素搭配、酒水齐备、热饭热菜日日管够。
士卒从紧绷厮杀状态,慢慢吃懵、看懵、彻底呆住。
人人吃得肚饱身暖、粮草充盈、军械齐备,行军速度越来越快,状态越来越好。
唯独主帅杨晗,越走越慌、越顺越怕、越降越疑,整个人快要神经质。
原本紧绷的全军戒备,到最后,只剩杨晗一个人全程草木皆兵、疑神疑鬼。
副将一路跟着他紧绷戒备,实在忍不住,私下偷偷劝谏:“将军,属下多说一句。咱们这一路,连下十几座城池,无一兵一卒反抗,全城归降、全程款待、毫无异常……会不会,是真降?豫州百姓苦大靖久矣,官吏早已无心效忠暴君,是真心盼着我们来啊?”
“糊涂!”杨晗立刻沉声呵斥,眼神凝重,满是过来人般的谨慎,“你懂什么!大战之前,最狠的诡计,就是毫无诡计!”
“你见过打仗一路送吃送喝、跪迎归顺、丝毫不反抗的?”
“玉尘坐拥天下数十年,掌控朝野、阴诡狠绝,岂能放任豫州腹地如此轻易陷落?”
“这一定是超大范围、超大格局、长线布局的惊天诱敌之计!”
“他故意放弃整个豫州,以全境城池、百姓、粮草为诱饵,彻底麻痹我们,让我们以为大势已定、天下归心,让我们放松所有戒备!”
“待我五万大军彻底深入豫州腹地,远离雍州根基,后路断绝、四面无援之时,隐藏的重兵瞬间合围,一举吞掉我们整支东征精锐!”
杨晗越分析,越觉得逻辑通顺、阴谋滔天,越想越后背发凉。
他立刻接连下出一堆谨慎到离谱、反差极度搞笑的军令。
第一,全军严禁入城过夜。无论城池多安稳、多整洁、多安全,五万大军一律野外驻扎、依山扎营、临水设防,绝不踏入城内营房半步,杜绝一切夜袭隐患。
第二,全军严禁食用当地馈赠的酒水肉食。百姓送来的饭食,全部由后勤军医逐一查验、试吃、验毒,层层筛查,确认无毒之后,才允许士卒少量食用,酒水一律封存不许碰。
第三,所有归降官吏、乡绅、百姓,一律隔离管控。不许靠近军营、不许接触军械、不许打探军情、不许跟随大军,全程保持安全距离,杜绝一切卧底、内应、奸细隐患。
第四,每日三次全方位排查。查后路、查山林、查河谷、查城关、查人群,哪怕飞鸟异动、草木晃动,也要派兵探查,生怕藏着伏兵。
第五,行军绝不冒进。哪怕前路坦途无边、城池尽数归降,依旧斥侯十里探路、两翼游骑巡查、步步为营、稳扎稳打,速度能慢绝不快,杜绝一切陷阱。
五条军令落下,五万大军直接过上了被全城热情款待,却全程如履薄冰、半点不敢放松的搞笑日子。
沿途豫州官吏、百姓彻底看傻了。
他们诚心归降、真心犒军、满心期盼义师解救,结果这支大军,不吃好酒、不住良城、不近百姓、全程防备。
百姓送肉送酒,大军只敢啃自己干粮;
百姓请入城休整,大军死守野外空地;
百姓跪地诚心归顺,大军全程隔离排查;
一众县令、乡绅私下面面相觑,满脸茫然不解。
“不是说济民军仁义爱民、随和宽厚吗?”
“咱们诚心归顺,怎么这位将军比防贼还防着我们?”
“咱们连城门都白送了,酒肉都备齐了,到底还有哪里不对?”
没人知道,杨晗脑子里,早已脑补出一场覆盖整个豫州、百万伏兵暗藏、随时惊天翻盘的旷世阴谋大戏。
一路前行,愈发顺利,愈发诡异。
大军横穿大半个豫州,数十座城池尽数归降,地界一路打通,兵锋直指徐州边境。
全程零伤亡、零厮杀、零阻滞、零隐患,顺利得简直不真实。
军中不少年轻将士,早已彻底放下戒备,心态彻底放松,每天吃着百姓送来的热饭热菜,一路轻松推进,简直像出游行军。
唯独杨晗,紧绷的神经一刻没松,疑心非但没减,反倒层层叠加、愈发严重。
夜里扎营休整,全军安然休憩,唯独杨晗独自披甲巡营,整夜不睡。
他站在高地,望着四周安稳寂静、万家平和的豫州大地,心底越看越慌,越静越怕。
“太稳了……稳得可怕……”
“没有伏兵、没有偷袭、没有截断、没有下毒、没有内乱……”
“天底下哪有这么完美的归降?”
“越是完美的假象,背后藏着的杀局就越恐怖!”
他甚至半夜叫醒副将,严肃叮嘱:“今夜所有人加倍戒备!我预感,今夜必有大变!大概率敌军深夜突袭、暗兵劫营!”
结果整夜风平浪静,半点异动没有。
次日天明,依旧是沿途城池早早开门、备好饭食、列队跪迎。
日复一日,全程重复着最顺遂的归降戏码。
杨晗的精神,从最初的沉稳谨慎,慢慢变成草木皆兵、过度警惕、自我拉扯的搞笑紧绷。
路边风吹草动,他立刻下令全军戒备;
山间飞鸟惊起,他立刻派兵搜山;
河里渔船划过,他立刻疑心是探哨奸细;
夜里百姓灯火走动,他立刻怀疑是暗号传信。
整支五万精锐东征军,被他带出了盛世归降、绝境戒备的神奇反差画风。
旁人一路轻松躺赢,唯独他一人,在惊天阴谋的自我脑补里,熬得身心俱疲、满心警惕。
行军至豫州最腹地、通往徐州的咽喉重城——汝阳城。
此地乃是豫州中枢、兵家必争的核心关卡,地势险峻、扼守要道,若是要设伏、要围杀、要阻击,此地是唯一的绝杀点位。
杨晗瞬间精神紧绷到极致,心底暗道:来了!终于来了!
“前面一路放城,全部都是铺垫!就是为了诱我深入,在此地设下绝杀大阵!”
他即刻传令全军结死阵、弓弩满弦、长枪林立、重甲前置,做好血战到底的准备。
可等到大军兵临汝阳城下。
依旧是一模一样的画面。
城门大开、官吏跪迎、百姓犒军、全城归顺、寸兵不挡。
汝阳守将亲自捧上印信、城防图、粮库清单,跪地诚恳归降,言辞恳切,毫无半点虚假。
全城上下,真心归附,毫无异动。
杨晗站在马上,看着眼前彻底安稳、彻底顺从的腹地重城,整个人彻底愣住。
他一路脑补的百万伏兵、四面合围、关门绝杀、长线诡计……
全部落空。
一路数十城,全程躺赢、全程归顺、全程款待,无半点阴诡、无半点杀机、无半点陷阱。
可越是这样,杨晗越不敢信。
他皱着眉,盯着空荡荡的城门,对着左右将领,极其认真、极其严肃地总结:
“你们不懂。”
“这才是最高明的诡计。”
“它真到让你找不出半点破绽,顺到让你不敢相信,完美到让你心生恐惧。”
“玉尘这是赌上整个豫州,布下无解大局!看似全盘归降,实则杀机藏于无形!”
一众将领看着自家主帅一本正经疑神疑鬼的模样,再看看旁边热情送酒送肉的百姓,心底集体默默无语。
将军,真没有诡计……
是您,脑补得太认真了……
至此,济民军五万精锐,兵不血刃、毫发无伤,彻底平定整个豫州全境。
中原腹地尽数落入手中,通往徐州的坦途彻底打通。
后路稳固、腹地尽掌、粮源充沛、兵锋正盛。
只是整路大军,人人吃得肚满膘肥、身心轻松,唯独主帅杨晗,一路紧绷、一路疑鬼、一路自我拉扯,硬生生在全员躺赢的大胜路上,独自慌出了满肚子的绝世阴谋。
豫州已定,前路徐州在望。
可没人知道,这位一路疑神疑鬼、草木皆兵的杨将军,接下来挺进徐州,还会脑补出多少离谱诡计、闹出多少反差笑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