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。
方向变了，一切也都跟着变了。来时在左侧的景物现在出现在右侧，来时在右侧的出现在左侧。太阳的位置也反了，不再从他们身后照来，而是从他们面前照过来，影子被拉向身后，拖成长长的两道。她走在前面，步子比来时慢了一点，像是在读一篇已经读过的文章，但换了角度，有些句子重新变得陌生。
脚下的水洼还在，但比来时浅了一些，可能是被白天的阳光蒸发了部分。水面上的光也不一样了，不再是午后那种碎银般的亮，而是更沉的、带一点橘调的暗金。她踩过一个水洼，水在她鞋底溅开，落在旁边的苔藓上，苔藓的叶片被水珠压弯，片刻后又弹回来。她低头看了一眼，没有停。
走了大约一个小时，他们离开了那片湿润的沉积土层，脚下的触感重新变回沙土的绵软。沙土上的脚印还在，是他们来时踩下的，但经过半天的风吹，边缘已经模糊了，变浅了，有些几乎被沙粒填平，只剩一个隐约的痕迹。她走过时没有踩在那些旧脚印上，而是踩在旁边的新沙面上，留下新的印痕。
“沙土在往回吞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但吞得很慢。”
“我们来的时候，它也在吞。只是没注意。”
他看了看脚下的沙土。远处的路标在沙土中依旧立着，但角度也变了——来时是向着东南，现在看过去，它们在他身后了。他侧身看了一眼那些石头，它们在夕阳的光里投下长长的影子，像一排被拉长的省略号。
他们继续走。穿过那片布满贝壳碎片的区域，贝壳还在，踩上去的脆响和来时一样。但这次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——贝壳的排列方式有细微的规律，不是完全随机的，大的贝壳大多在两侧，小的在中间，像是被人有意无意地排列过。他蹲下来看了一下，用手指拨开表面的沙土，底下的贝壳确实比上面的更小、更密集。他站起来，没有说什么，继续走。
她走了一段，开口了。
“你在想那本书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在想把它给谁。”
“嗯。”
“有人选了吗？”
“还没有。但走回去就知道了。”
她没有追问。他们沿着路标继续走，石头的记号一块一块从他们身边掠过，波浪线，圆点，树纹，叉号，每一个都还在，每一个都在被他们重新读一遍，但方向相反。
天色在慢慢暗下来。太阳已经落到了地平线附近，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路标在夕阳里只剩下剪影，石头变成了黑色的形状。她走了一会儿，放慢了脚步，看着前方。
“前面有人。”她说。
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。路标的尽头，大约几百米外，有一个身影在移动。小小的，模糊的，正在朝着他们的方向走来。那个人走路的姿势和他们一样——脚跟先着地，然后脚掌，然后脚尖，每一步都踩实了。那个人也在沿着路标走，但是往东南走，和他们现在是相反的方向。
她停下来，等着。他也停下来。两个人在路标旁站住，面朝着那个正在走近的身影。风从那个人来的方向吹来，带着沙土的味道，和一点点汗水干透后的咸味。
那个人越走越近。轮廓渐渐清晰——是个年轻人，比他们年轻，穿着一件薄外套，背着一个小包。那个人的脸上有一种表情，像是还没有走完第一段路，像是刚开始走，还没有被风吹够，还没有被沙土磨过，还没有被夜色泡过。
那个人也看到了他们，在路标的另一头停下来。
隔着大约十米的距离，三个人站在沙土上，面朝彼此。风从三个人之间穿过，带起一阵细沙，贴着地面旋转。她先开口了。
“你在走。”
“嗯。”那个人的声音很轻，像是还没有适应在空旷的地方说话。
“走了多久？”
“不久。刚开始。”
她看了看那个人，又看了看他。他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，像在问什么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书。书还在，封面朝上，灰褐色，被他的体温捂暖了，贴着双臂。
他向前走了几步，走近那个年轻人。年轻人看着他，眼睛里有一种他熟悉的、正在辨认某样东西的神情。
“你在找什么？”他问。
年轻人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但我在走。”
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书。书页在风里轻轻翻动，边缘微微翘起，像在呼吸。他看了几秒，然后抬起头，把书递向那个年轻人。动作和记忆中那个人递纸的动作一样——手腕微微翻转，手指松开，书的边框先离开他的手掌，然后整本书离开他的掌心，像一片叶子从枝头脱落。
“拿着。”他说，“它在等你。”
年轻人接过去。书在年轻人的手里，封面朝上，灰褐色，被接过去时书页发出一声轻响，像是被人从沉睡中唤醒。年轻人翻开封面，看了第一页，然后抬起头。
“你读完了？”年轻人问。
“读完了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给我？”
他想了想。来时的路在他身后铺开，路标在夕阳中排成一列，每一个记号他都记得，每一步他都走过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手掌空了，没有了书的重量，但那种拿过书的触感还在，像一个被记住的笔画，一个不再需要写下但依然存在于指尖的词语。
“因为我走完了。”他说，“你才刚开始。”
年轻人看着他，看了几秒，然后低头把书翻到第一页，读了起来。风从他们之间吹过，把书页吹得微微翻动。年轻人站在那里，在路标旁，在夕阳里，读着那本被传递过来的书。他和她退后一步，站在旁边。
她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他也没有说话。他们站在路标的另一侧，看着那个年轻人读书。读了一会儿，年轻人抬起头，把书合上，抱在怀里。
“谢谢。”年轻人说。
“不用谢。继续走。”
年轻人点了点头，把书抱在怀里，绕过他们，继续朝着他们来时的方向走去。步子和他们一样——脚跟先着地，然后脚掌，然后脚尖，每一步都踩实了。那个人的背影在夕阳中越走越远，和路标融为一体，渐渐变小，最后消失在沙土和暮色之间。
他站在原地，看着那个身影消失。她走到他旁边，也看着那个方向。
“传下去了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的手空了。”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确实空了。十根手指，微微弯曲着，掌心朝上，像在等着什么。但那种等待不再需要被填满了。他把手握起来，又松开，感觉到手指关节的灵活和自由。
“空了好。”他说。
她点了点头。然后她转过身，面朝他们本来要走的方向——那片水的方向，那片看不见边际的水面，那片他们把纸放进去的地方。但此刻他们不朝那里走了。他们站在路标的中间，前后都还有路。他看了看前方，又看了看后方。年轻人已经走远了。前方的路通往水边，后方的路通往沙土的深处。他们站在中间，站在原地。
“接下来去哪？”她问。
他想了想。天快黑了，路标还在被微光照着，石头的表面泛着最后一点暗光。他把手伸进口袋，摸到那张圆珠笔写的纸，还贴着他的胸口。他摸了摸纸的边缘，然后把手拿出来。
“往前走。”他说。
“哪边是前？”
他指了指年轻人离开的方向。“那边。”
她看了看那个方向，路标在暮色中铺开，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。那是回程，但也是新的方向。因为走的人是新的，书也是新的。他们转身，沿着路标，朝着年轻人消失的方向走去。他们的步子比来时更轻，口袋是空的，胸口贴着那张圆珠笔写的纸，空着的手自由地摆动着，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人。
（第二十九卷第十一章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