贵州的雨季，比云南更黏稠。
雾气像活物一样缠绕在盘山公路上，能见度不足十米。南尼开着一辆租来的二手面包车，雨刮器疯狂摆动，却怎么也刮不净挡风玻璃上那层灰蒙蒙的水膜。
副驾驶座上放着赵刚给的那份文件，已经被雨水洇湿了边角。`Project: Lazarus`。拉撒路。那个圣经里死后四天复活的人。
他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，忽然觉得恶心。
用死人的名字来命名一个杀人计划，这本身就是一种傲慢。
车在距离基地还有二十公里的地方熄了火。不能再往前了。越靠近那个所谓的“生物科技研发中心”，沿途的监控密度就越高。赵刚的情报显示，那里明面上是国企背景，暗地里却由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空壳公司控股，安保级别堪比军事禁区。
南尼从后备箱拖出一个防水袋，换上一身沾满泥浆的工装，把折叠刀绑在小腿内侧，绝缘胶带缠在手腕，强酸瓶塞进贴身的口袋。最后，他把那枚微型耳机塞进耳道深处，按下启动键。
电流声刺啦响了一下，随即归于寂静。
频道里没有声音。赵刚说过，进入核心区后，所有电子设备都会被屏蔽，这个耳机唯一的用途，是在他暴露时发出自毁信号——不是炸毁自己，而是格式化里面存储的所有反向追踪数据，确保行动组的真实身份不会被挖出来。
也就是说，一旦进去，他就彻底断了与外界的联系。
生或死，全凭他自己。
南尼锁好车门，将钥匙扔进路边的排水沟，转身钻进了旁边的密林。
山路难行。荆棘划破了他的脸颊和手臂，血珠渗出来，很快被雨水冲淡。他不敢走大路，只能沿着溪流逆流而上。这是老猎人的习惯——水往低处流，人往高处走，而监控探头通常只盯着“人”会走的路。
三个小时后，他在一处断崖下停住了脚步。
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，他看到了那座建筑。
不像实验室，倒像一座巨大的、银白色的蜂巢。它依山而建，主体嵌入岩壁，只有顶部露出地面，覆盖着密密麻麻的太阳能板和天线阵列。周围没有围墙，只有一圈看似普通的绿化带，但南尼注意到，那些灌木丛的间距过于均匀，像是某种红外感应器的伪装。
门口有两个保安，穿着深蓝色制服，腰间别着枪。他们看起来很放松，甚至在抽烟聊天。
太放松了。
这种级别的机密设施，守卫不可能这么松懈。除非……真正的防御不在外面，而在里面。或者，外面的“松懈”本身就是一种诱饵，引诱那些自以为聪明的潜入者主动暴露。
南尼没有动。他趴在湿冷的泥地里，一动不动地观察了整整两个小时。
直到天色完全黑下来，雨势变大，雷声轰鸣。
就是现在。
雷雨能掩盖脚步声，也能干扰部分电子设备的灵敏度。
他像一只壁虎，贴着岩壁向上攀爬。手指抠进石缝，指甲断裂，鲜血淋漓，但他感觉不到疼。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上方那个通风管道的检修口上。
那是叶医生在天堂岛机房里无意间透露的一个细节：“备用通道”。当时她以为南尼已经死了，所以对着空气自言自语过一句：“如果主系统崩溃，生物样本会通过B-7号管道转移到深层冷库。”
B-7。
南尼爬到了屋顶边缘，找到了那个标着“B-7”的铁栅栏。
锈迹斑斑，看起来年久失修。他用折叠刀撬开了螺丝，动作轻得像呼吸。
管道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。不是霉味，也不是灰尘味，而是一种淡淡的、类似福尔马林混合着臭氧的气息。
他在狭窄的管道里匍匐前进，膝盖磨破了皮，肘部磕在金属壁上发出闷响。每爬一段，他都要停下来听一听下面的动静。
终于，他透过格栅看到了一间房间。
这里不是实验室，也不是办公室。
这是一间服务器机房。
但与天堂岛那种充满血腥味的生物电系统不同，这里的机柜整齐划一，指示灯规律闪烁，安静得像个坟墓。
而在机房中央，站着一个男人。
他背对着南尼，正对着一块巨大的全息屏幕操作着什么。屏幕上跳动的不是代码，而是一张张人脸。
有坤哥，有九叔，有沈伯庸，甚至有……老板那张慈祥的脸。
每个人脸旁边都标注着一串数据：`记忆完整度：98.7%`，`人格稳定性：优`，`神经映射进度：进行中`。
南尼屏住呼吸，悄悄解下腰间的绳索，顺着管道滑了下去。落地无声。
他躲在机柜阴影里，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。
那人穿着一件白大褂，身形瘦削，走路时左手下意识护着右侧肋骨。
赵刚。
不，不对。
赵刚不会出现在这里。
那人转过身。
那张脸，南尼见过。
在阮文龙上传的数据包里，在一份被标记为“已清除”的档案照片上。
陈默。
真正的陈默。
那个三个月前应该在手术台上死去的程序员。
他活着。而且，他在这里。
“你迟到了三分钟。”陈默开口了，声音平静，带着一丝疲惫，“不过没关系，反正你也出不去了。”
南尼握紧了手里的折叠刀，没有说话。
陈默叹了口气，指了指全息屏幕上的那些脸：“你以为‘拉撒路’是什么？器官交易？人体实验？不，南宁。我们做的，是永生。”
他走到一台主机前，抚摸着冰冷的金属外壳：“每个人的大脑都是一座孤岛，充满了遗憾、恐惧和未完成的欲望。我们提取他们的意识，数字化，存储在云端。肉体可以腐烂，但意识可以永远活着。坤哥还在恨，九叔还在怕，老板还在算计……他们都还‘活’着，在我的服务器里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他们最渴望的时刻。”
“疯子。”南尼低声说。
“也许吧。”陈默笑了，笑容里有一种诡异的温柔，“但你有没有想过，为什么我能在这里？为什么阮文龙要把你送过来？”
南尼心头一震。
“因为你是变量。”陈默盯着他的眼睛，“我的算法完美无缺，所有的意识副本都能稳定运行。唯独你，南宁。你的意志太强了，强到连死亡都无法磨灭。我需要一个样本，一个能在极端环境下保持清醒、不被同化的样本。”
他按下了控制台上的一个按钮。
机房四周的墙壁突然亮起红光，无数根机械臂从天花板降下，末端带着注射针头。
“留下来吧。”陈默轻声说，“成为永恒的一部分。或者，你可以试试能不能逃出去。但我保证，你会后悔的。”
南尼看着那些逼近的机械臂，又看了看屏幕上那些扭曲的人脸。
他想起了秦漫的手势。
想起了小雅的眼神。
想起了阿文的惨叫。
他没有后退。
他猛地冲向最近的一台服务器机柜，举起折叠刀，狠狠刺向了冷却液管道。
嗤——！
高压液体喷涌而出，瞬间冻结了周围的空气。机械臂被冻住，动作迟缓了下来。
南尼借着这股混乱，撞开安全门，冲进了走廊。
警报声大作。
红色的灯光疯狂旋转，广播里传来冰冷的合成音：“入侵者确认。启动清除协议。”
南尼在迷宫般的走廊里狂奔，身后是密集的脚步声和枪栓拉动的声音。
他不知道出口在哪里。
但他知道，只要他还站着，这场游戏就没有结束。
哪怕对手是神，他也得咬下一块肉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