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五章 | 前世 • 假的
杨怡瞪大了眼睛看着他,因意外而略带恼怒:“走?你要去哪里?你还能去哪里?投靠远亲吗?你怎知他们还敢收留你,而不是把你递送官府?你若被抓,才是大大的拖累我!”
“依依,你放心,打死我都不会说出是你……”
杨怡上手捂住了殷迟的嘴。
“你还想死几次!”她眼眶微红,声音微哽,“我千辛万苦把你救出来,难道就是为了让你再去送死?!我为什么做这些,为什么……你,真的不明白吗?”
殷迟的嘴唇在杨怡温热掌心中颤抖。
不是不明白,是不敢明白。
即使他明白,又能如何?
曾经的他能够大胆求爱,是因为他有底气,自信能给心爱的女子带来幸福。昌平伯府就是他的底气。
然而现在,一切化为乌有,他自身尚且难保,谈何给她幸福?
杨怡松开手,改为双手攥紧他身上的大氅,恳求道:“阿迟,我都没有放弃你,求你不要放弃自己,好不好?你都不知道你爹娘有多爱你。”
她想起了殷正德的供词,字里行间透着一位老父亲对儿子毫无保留的爱意。
“他们的在天之灵,看见你能活下来,不知会有多高兴。”
说到底,殷家覆灭的根源,就在于一位老父亲想要给儿子某前程的拳拳之心。此心无可指摘,但谁能想到,阴差阳错之下,殷家竟因此而走上绝路。
殷迟嗫嚅许久,仍是说不出话。
“阿迟,你别担心,也别着急。我们一件事一件事来,好不好?你先去祭拜父母,告慰家人,让他们都看到你现在好好的。然后,然后我们再讨论其他的事情……”
“好。”
殷迟突然动了。
他把杨怡拉入怀中,紧紧抱住。
这是一个不带一丝情欲的拥抱。
像一个溺水的人抱住求生的浮木。
***
安抚完殷迟,杨怡走出无名院大门。
走了几步,她又回头看了一眼,然后低声吩咐唐九:“这个院子的守卫增加一倍,每道门至少两人同时值守。周边巡逻频率由每个时辰两次改为三次。”
他想走?
不准。
***
寒冬腊月,杨怡带着殷迟来到京城郊外的一座山头,给昌平伯府的合葬墓上坟。
祭奠完毕,返回无名小院,天色已暗。
杨怡与殷迟告别,正欲离开,却被一只大手拉住。
“依依,现在你该告诉我,你父亲是谁?你家到底做的什么生意,让你能从天牢换死囚,能从被抄家的伯府拿东西出来,能把我藏匿一个多月而不走漏一丝风声……”
杨怡一动不动地看着殷迟。
在他满是急切和疑问的脸庞上方,天空已经变成墨色。
终于到了这一刻,已经无法再拖延逃避。
“这些问题,我都可以回答。但我需要先准备一些东西。明日卯时,我会回来,给你所有答案。”
第二天,东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,殷迟已经站在小院中央等待着。
他时不时跺跺脚,或把手放在嘴边呵气。口鼻呼出的白雾很快消散,但萦绕心间的迷雾却越来越浓厚。
小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杨怡率先进门,身后跟着太监唐九。唐九手中捧着一个木盘,盘中放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和一叠稿纸。
“阿迟,你用早膳了吗?”
“嗯,用过了。”
“那我们进屋说吧。”
杨怡径直走进正房,在主位上坐下。
殷迟隐隐感觉她今天的气场变了,与往日大不相同。
等殷迟也坐下,唐九把木盘放在桌上,便躬着身子退下,还顺便关上了房门。
屋内光线暗了一瞬,但也只有一瞬,因为外面很快天光大亮,整个房间也跟着亮堂起来。
“阿迟,首先我要跟你道歉。有件事情我一直骗了你——其实我不姓柳。我爹也不姓柳。”
殷迟收拢指节,紧盯住杨怡一张一翕的嘴唇。
“我爹姓杨,单名旭。”
“他是当今天子。”
杨怡平铺直叙,仿佛在介绍一个不相干的人。
“我真正的名字是杨怡,是我爹的嫡长女,本朝大公主,封号长乐。”
殷迟感觉像回到了天牢。
对面的人说的每个字他都听清了,但是连在一起,他完全不懂。
“长乐……公主?”他无意识地重复一遍。
“嗯。这里没人,许你就座,不必下跪。”
殷迟又默念了几遍这个陌生的称号,脑中蓦然浮响王灿的声音:长乐公主与一神秘男子在后山凉亭附近,行不轨之事……
他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:“四年前,我、草民听说,长乐公主在灵岩山,与一男子……”
“那男子就是你。”
“可是我们并没有……”
“是我特意安排散播的流言。因为那时候皇后要逼我出嫁,我不想嫁,只能出此下策,自毁名声,杜绝成亲。”
不想嫁……是了,她一直不想嫁……
“那、表哥、遇难……”
“我编的。没有表哥。”
殷迟木然回忆了一遍他和“柳依依”相遇的全过程。
其实每个画面都已在他脑中重映多遍,然而从另一个视角去看,以前从未留意的许多细节都浮出水面,被醒目地放大。
如果她是公主,故意设局……
说得通,全都说得通。
柳依依?假名字。
商户女?假身份。
表哥?假人物。
守节?假借口。
全都是假的。
一个处处是破绽、比三流话本还不如的故事,他居然难以自拔地深信了将近五年!
殷迟觉得自己碎成了千万片。
明明伤都已经好了,却比受刑时更痛。
“公主……殿下,为草民编的故事里,可有一句是真的?”
“……有的。我小字,真的叫依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