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四章 | 前世 • 家人
尹，驰。
对于这两个字，殷迟没有任何反应。
杨怡的手仍然捂着他的眼睛，她能感到掌心的睫毛纹丝不动。
她很轻很轻地吸了一口气。
“我……会尽量抽空来看你，但不能保证每天都来。我不在的时候，你有任何需要都只管对仆人们说。他们都会读唇语，也有渠道能联系上我。
“阿迟，我很抱歉……”
殷迟动了。
他拼尽力气抬起右手，重重盖在她的手上。
两只手交叠，殷迟紧握她的手按住自己的眼睛，却按不住泉涌而出的泪水。
为什么她要道歉？
无论如何都不该由她来道歉。
她这么好，是他对不起她。
现在他一无所有，拿什么去回报？
为什么要救他？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？为什么不放任他随父母家人一起去，单留他在这残酷的世间独活？
殷迟内心在嘶吼，喉咙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，只能挤出一声破碎的呜咽。
仿佛听到了他的心声，柳依依适时接上一句：“我很抱歉，你没有家人了。但如果你愿意，可以把我当你的家人。”
温柔坚定的话语让殷迟渐渐平静下来。
药力似乎发作了。他觉得精疲力尽，昏昏欲睡。
柳依依见状，把他的手拿起来，塞回被子里，又给他掖好被角。
“安心睡吧。我先走了。”
站起身来，她又低头看了他一会儿，然后带着笑意说：“差点忘了，恭喜你高中进士。”
“我答应过你的，绝不食言。等你身体恢复如初，我就告诉你，我爹姓甚名谁。”
***
人心有时候很奇怪。
殷迟原以为自己不再有任何动力活下去，却因为这一点小小的盼头而重新燃起希望。
柳依依的父亲到底是谁？
这个问题已经困扰他三四年。
虽然以现在的情形来说，即使他知道了，也不可能登门提亲；但是，他仍然急切地想要知道。
冥冥之中有股直觉告诉他，这个答案十分重要，重要到足以改变他的命运。
于是殷迟开始积极配合治疗。
得益于年轻，他的恢复速度惊人。
五日后，当柳依依再来看他时，他已经能坐在床上自己进食了。
“阿迟，你能坐起来了？太好了，这下我给你带的东西正合适！你看！”
柳依依笑得眉眼弯弯，向殷迟显示她带来的大箱笼——里面满满当当都是书。
“不知道你喜欢读什么书，所以我每个类别都准备了几本。经史子集，前朝野史，诗词歌赋，地理游记，志怪杂谈，风月话本，佛道经文，还有药典、食谱、工农全书……都在这里啦！”
“多谢……依依。”殷迟的声音仍然有点哑，但总算多了几分活人的气息。
“你最喜欢哪一类书呢？我帮你拿几本放在床头吧。”
“你挑吧，我随意。”
“好吧。那我就挑些轻松有趣、不费脑子的。”柳依依一边说，一边从箱笼中拣出几本书，放在殷迟的床头案上。
“不过，你也不要读太久哦，还是要多休息。”
“嗯。”
殷迟并没有看那些书，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柳依依身上。
“依依，你说你会告诉我……”
“我说，等你身体恢复如初，我就告诉你。”柳依依平静地回望着他。
殷迟喉结滚动几番，最终只说了一个字：“好。”
***
借着读书打发时间，殷迟养伤的日子过得很快。
柳依依说了不让他读书太久，并且安排哑仆来定时提醒他。所以那些书他也只是随便看看。要么囫囵吞枣，要么掐头去尾，大多数看完也就忘记了。
唯独有个“长亘仙人”写的话本子给他留下些许印象。倒不是因为故事情节多有趣，而是书中关于塞外风光的描写活灵活现，让他有身临其境之感。想必作者是边塞之人，或在边关苦寒之地居住过。
不过这些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，他能下地走路了。
时节已进入冬季。屋外寒风瑟瑟，柳依依坚持把殷迟裹成一个粽子，才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出门，在院中慢慢散步。
殷迟初次看到这个院子的全貌。
虽然只是一进院，面积却比他爹娘住的伯府正院还要大。
能住人的房子只有两座，分别是他养伤居住的正房和西边一座偏房。
显然，这不是一个独立院落，而是一座更大府邸的一部分。
虽然面积大、房子少，整个院子却不显空旷，因为热热闹闹地种了七八株不同品种的花树。
眼下是冬天，只有梅花孤零零地开着，幸而尚有青松翠竹作伴，让院内景色不至于一派萧索。
可以想见，等春天到了，桃李杏兰依次绽放，将会是怎样一幅争奇斗艳的场景。
殷迟不知道，这座院子本名“颐和院”，位于公主府的东北角，是杨怡用来放松休憩的地方。
院子后方有两道角门，各自连着长长的甬道，分别通往公主府的主院和后门。
后门外是一片草地，一直延伸到河边。杨怡经常带杨盛在这片河岸跑马、放纸鸢。
为了安置殷迟，杨怡已经着人把颐和院的匾额摘掉。此后下人之间便称之为“无名小院”。
眼下，杨怡陪殷迟在院中走完一圈，见他气色尚可，便放心许多。
殷迟见“柳依依”心情不错，趁机再次提问：“依依，你看，我身体已经好了，现在可以告诉我……”
“嗯，太好了。”杨怡截住他的话头，装作没听见后半句。
“今天我们先在院子里逛逛。然后，再观察两天，如果你平安无事，就说明可以出远门了。到时候我带你去你家人安葬的地方祭拜。”
提起这件事，殷迟的心情一下子变得沉重。
确实，这是他康复以后该做的第一件事。若不是她提醒，他竟差点忘了……
也许，并不是忘，而是怕。
在内心深处，他怕面对父母族人的在天之灵。他怕他们问责：为什么你还在苟延残喘地活着，而没有陪我们一起死？
“祭拜完你的父母，我就把殷家祖宗牌位和族谱交还与你。看你是想在这边正房还是那边偏房找个地方设置灵位，都可以。以后这个院子就住你一个人，房屋家具都随你处置。”
说完，柳依依竖起食指，带着一丝得意下命令道：“但有一个条件：不许伤害一草一木。这里每一株都是珍贵名品，我亲手挑选的，稀罕着呢！”
“……依依，你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些？”
殷迟沉默许久才下定决心问出这句话。
“你救我一命，我已经无以为报。你还安葬我的家人，保存殷氏牌位和族谱，照顾我医药饮食……”
“我是该死之人，连姓名都不配拥有。等我伤好了，你让我走吧。我不想拖累你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