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三章 | 前世 • 死囚
前世,承佑三十年,冬。
长乐公主府的无名小院中一片静谧,甚至能听到枯叶坠地的声响。
半迷半醒之间,殷迟一度以为自己已经死了。
只是这地府的环境跟他想象的不太一样。过于明亮,过于安静,过于温暖。
吱呀一声,房门被推开,传来一阵悉索的脚步声。
接着飘来浓郁鲜香的气味。
殷迟知道那是大补的药膳粥,里面煮了人参、阿胶、鱼翅,还有一些他没尝过的好东西。
地府的伙食条件,是不是有点太奢侈了?
想起来了,他没死,而是被精心照顾着。
伤口越是痛,越是让他感受到年轻的生机活力在一点点复苏。
粥里有麻药,吃了便会昏睡,睡着便忘了疼,醒来便觉得更好一些。
终于,某次睡醒之后,他用力支撑手臂,半坐起来,首次环视整个屋子。
一间宽敞明亮的卧室,家具齐全,用料考究,风格雅致,绝非普通民居。
他将沉重的头转向房门,正好看见一名身着灰衣的男性仆人进屋。仆人的衣料也不低廉,款式有些眼熟,好像在哪见过。
看见殷迟坐起来,那男仆脸上略微惊讶,随即换上和善的笑容,一边打手势一边发出“啊,啊”的声音。
……哑巴?
“水……”殷迟气若游丝地张口,发出一个音节,比那哑仆更嘶哑难听。
哑仆登时会意,手脚利落地给殷迟喂了一杯水。
之后,他放下水杯,用手势示意殷迟继续休息,他要出去一趟。
殷迟躺了回去。
昏沉的大脑逐渐清醒,开始接受全身感官传来的信号。
他细细品味着所有感觉:被褥的柔软,丝缎的光滑,全身伤口的抽痛和血痂下面的痒意,唇角残留的水渍微凉,胸腔里一颗心脏正在平稳有力地跳动。
活着的感觉。
真美好。
除了……他不该活着。
黑暗血腥的记忆纷至沓来,殷迟重新感觉到寒冷。
那些审案官员问他的话,每个字他都听清了,连起来却一点都不明白。
什么图纸,军机,父亲……谋逆?!这怎么可能!
父亲年逾花甲仍是从五品,一辈子唯唯诺诺,连皇宫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,他怎么可能会谋逆?!
还有科举舞弊……
是的,他是参加了去年秋闱和今年春闱,然而一笔一画都是他自己写的,每个字都凝聚了十年苦读的心血,凭什么污蔑他舞弊?就因为刘丞相点评过他的文章?
可那是在春闱之前啊!考试前找名师求教,学生何错之有?!
然而无论他喊多少遍冤枉,都改变不了昌平伯府满门抄斩的判决结果。
行刑前的夜晚,殷迟心如死灰。在神智不清的边缘,他突然想起年初上元灯会的那一天,以及从那天之后就再也无缘会面的女子。
她说,等你高中,我再告诉你我父亲的名讳。
他考中了,新科二甲进士出身。
四月下旬发榜,五月初她来信祝贺。信中还说,因为生意上的一些事,她必须随父母去外地一趟,预计半年后返京。
算算日子,半年之期就在眼前。
等她返京,得知昌平伯府满门抄斩的消息,会作何感想?
彼时她表哥遇难,事过三年仍令她潸然泪下。
今时,当她得知……也会为他哭泣吗?
在那间阴冷幽暗的牢房中,在他最绝望的时候,他默念着她的名字,然后奇迹发生了。
牢房在传来一阵脚步声,继而亮起火光。几个不知哪里来的蒙面黑衣人大剌剌闯进来。其中一个用火把照亮了他的脸,闷声问他:“你是昌平伯府世子,殷迟?”
他已经发不出声音,只能微微抬起眼皮。
黑衣人接着说:“安心睡吧,今晚阎王不收你,自有好人收。”
然后,一张冰冷的手帕捂住他的口鼻。
他陷入一片黑沉。
再次醒来便躺在这张床上了。这个房间应该就是那黑衣人提到的“好人”为他准备的。
可是,哪家好人愿意冒天下之大不韪,救他一个谋逆的死囚?
他能想到的唯一可能性是王灿。
但王家这时候应该与殷家坚决切割以示清白才对。他自己都不希望王灿为他做出这种铤而走险的事情。
那还会是谁呢……
殷迟躺在床上百思不解之际,听见房门又被推开了。
这次进来的人,脚步像猫儿一样悄无声息。
他侧过头,向门口望去。一片略微刺目的光线之中,一道纤细的影子渐渐凝实。
一个令他朝思暮想、魂牵梦绕的影子。
柳依依。
***
她走到床边,将手轻轻搭上他的额头,如同触碰一块易碎的琉璃。
“阿迟,你感觉如何?”
殷迟说不出话来。
他不知道应该对她说什么。
还能对她说什么。
……我考中了。嫁给我吧?
哈。
如今他单是活着,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个累赘、隐患。他最不愿连累的就是她。
可偏偏又是她将他救回……
一个商户女子,她是怎么做到的?
换死囚这种事,难不成真的只靠砸钱就能办到?
“你要是不想说话,就别说了。现在你只需要好好休息,其他的事情不要多想。”
温柔的女声再度响起。她轻抚着他的眼睫,令他不得不闭上眼睛。
一滴泪划过他的脸颊,落在枕头上,开出一朵小小的花。
“我说,你听,好吗?”
柳依依的嗓音很轻,很慢,像是从天而降的甘霖,一点一点打湿殷迟的眼窝。
“你家人的祭日是十月廿一。”
“他们全都安葬于城外一座山上。等你身体好了,我会带你去祭拜。所以,你一定要静心休养,快点好起来。”
“还有,你家祖祠里的牌位和族谱,我也帮你收着。”
“你原本就是独子,如今更是整个殷家唯一存世的血脉。所以,你要好好活着,不可自轻自贱。”
“这里的奴仆都是聋哑人,既是为了你能安静休养,又是为了保密。”
“你应该明白,殷迟这个名字,已经随着整个昌平伯府下葬了。所以我给你起了新名字……尹驰,府尹的尹,奔驰的驰。”
“不过,以后我还是叫你阿迟,好不好?”